第206章 第206章 (第2/2页)
屋里安静了片刻,只有雨声淅沥。
小满挨着他坐下,搪瓷缸搁在膝盖上,双手拢着杯壁。”你说……他长大了会做什么行当?”
“别像我。”
何雨注答得很快,“像你就行。
好好念书,考个大学,找份踏踏实实的工作,娶妻生子。”
“是啊。”
小满望向窗外灰蒙蒙的天,“他们这代人,总该不用听见枪炮声了。”
何雨注没接话。
他盯着孩子翕动的眼皮,心里默默算着年份。
等这小家伙长到能扛枪的年纪,怕是正好撞上边境那头不太平。
到时候会怎样?他不敢深想。
“柱子?”
小满碰了碰他的胳膊,“发什么愣呢?”
“没什么。”
他收回思绪,把孩子往上托了托,“才丁点大,想二十年以后的事,太早了。”
“也是。”
怀里的何耀祖忽然“咿呀”
了两声,小胳膊从襁褓里挣出来,在空中胡乱抓挠。
夫妻俩对视一眼,都笑了。
雨一直下到八月底才见缓。
何雨注每天看着屋檐滴水的节奏,知道最艰难的年份算是熬过去了。
但田里的土要重新养肥,粮仓要重新填满,还得等上好几个春秋。
蝉鸣歇了的时候,小满回厂里上班了。
孩子白天交给陈兰香带。
老太太每天傍晚都要念叨一遍:“我这大孙子,比他爹小时候安生多了,也不哭也不闹,给口米汤就能眯瞪半天。”
何大清抱孙子的时间比儿子还长。
老头总是一声不吭地坐在藤椅里,让婴儿趴在自己干瘦的胸膛上,一坐就是整个下午。
何雨注偶尔瞥见父亲低垂的眉眼,那里面有种他从未见过的柔软。
九月中的某个早晨,电话铃响了。
何雨注抓起听筒,那头是老方沙哑的嗓音:“来我这儿一趟,你托的事有信儿了。”
胡同里的积水还没退尽,踩上去噗嗤作响。
何雨注绕过几个水洼,钻进那间总飘着卷烟味的小办公室。
老方正对着窗户吐烟圈,听见动静也没回头。
“查明白了?”
何雨注拖了把椅子坐下。
“费老鼻子劲了。”
老方掐灭烟头,转过身子,眼底布满血丝,“你先告诉我,你怎么猜到白头鹰在扶小日子的电子厂?”
“蒙的。”
“蒙?”
老方嗤笑一声,“别人怎么蒙不出来?”
“我出国的次数,掰着指头数不过来。”
“少打马虎眼。”
何雨注往后靠了靠,椅背发出吱呀的。”毛熊在搞什么,你心里有数吧?”
“天上飞的,地上跑的,都盯着远处打。”
“那白头鹰想压住毛熊,得怎么办?”
“这跟你问的有关系?”
“有点。”
何雨注用鞋尖蹭着地面水渍,“白头鹰要腾出手调整自家产业,总得把一些活儿扔出去,空出厂房和人手,对不对?”
“那为什么偏偏扔给小日子?”
“被蘑菇云吓破胆的狗,最听主人的话。
谁扔的蘑菇,他们记得清楚。”
老方盯着他看了好几秒,忽然摇头笑起来:“差点被你绕进去。
这些跟半导体扯得上?”
“其实是在香江听了一耳朵风声。”
何雨注语气淡了下去,“回来又干上这行,心里不踏实,才找你们帮着对一对。”
“对上了。”
老方重新点起一支烟,“确实如你所料。
但哪个地方都去不成。”
“白头鹰那边去不了,我懂。
小日子也去不了?你们会没路子?”
“麻烦。”
“怕麻烦就不干了?这不像你。”
“还危险。”
老方吐出一口浓烟,“没内应,没支援,过去就是孤零零一个人。
这也不是三五天能完事的差事,我手底下的人扛不住。”
“那就是有办法过去?”
“嗯。”
老方忽然眯起眼睛,“你问这么细做什么?别告诉我你又想自己去。
不行,绝对不行。
瞅瞅你这身板,这个头,哪点像那边的人?”
“我在国内吃得好,长开了,不行?”
“你觉得谁会信?”
老方把烟蒂摁进满是茶垢的搪瓷缸里,刺啦一声响。
门被带上的声响在走廊里荡开,老方独自留在屋里,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
烟灰缸里积了半缸烟蒂,空气凝滞得能拧出水来。
他盯着电话机看了很久,最终还是没有拨出那个号码。
何雨注把牛皮纸袋夹在腋下,脚步很快。
走廊尽头的窗户漏进一片灰白的天光,把他影子拉得细长。
纸袋不厚,边缘被手心的汗浸得有些发软。
他走到楼梯转角时顿了顿,回头望了一眼那扇紧闭的门,然后头也不回地下了楼。
屋里,老方第三次把手伸向话筒。
指尖碰到冰凉的塑料壳,又缩了回来。
他想起上次任务汇报时何雨注胳膊上那道还没拆线的伤口,纱布边缘渗出淡黄的颜色。
也想起更早以前,某个雨夜接到的加密,上面只有简短的成功二字。
他搓了把脸,终于提起话筒,拨了一串很长的号码。
听筒里传来等待音,一声,两声。
老方盯着墙上那张褪色的地图,某些用红铅笔圈过的区域已经模糊不清。
“是我。”
电话接通时,他的声音比预想中要干涩,“有件事……需要请示。”
那头安静了片刻,才传来回应:“讲。”
老方用最简练的词句描述了情况,省略了所有修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