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顾聿深的过去 (第2/2页)
“万幸,被巡逻的保安及时发现,救了下来。”他顿了顿,指尖在钢笔上敲击了一下,发出极轻的“嗒”的一声,“可惜,他打错了算盘,也惹错了人。”
最后这句话,顾聿深说得极轻,却带着一种森然的、令人心悸的冷酷。那不是愤怒,而是一种站在绝对高度、俯瞰蝼蚁挣扎、并决定其命运的、平静的裁决。
“那家公司后来怎样了?”苏清璃轻声问,几乎是本能地。
顾聿深的目光终于从窗外收回,落在了她脸上,那眼神冰冷而平静:“自然是收回来了。不仅如此,陆家当时正在全力争取的一个政府重点扶持项目,因为‘某些不可抗力’和‘资质问题’,最终落在了顾氏手中。陆正涛为此损失惨重,还差点惹上官司。”
他说得轻描淡写,但苏清璃完全可以想象,那场“收回”和“争夺”的过程,必定是雷霆万钧、不留丝毫余地,且让陆家付出了远超那家子公司价值的惨痛代价。
“从那以后,”顾聿深微微向后靠了靠,姿态重新恢复了之前的闲适,但眼神却变得更加幽深莫测,嘴角甚至勾起了一丝冰冷而残酷的、近乎愉悦的弧度,“陆家看上的,我通常会更有兴趣。尤其是他们势在必得、以为唾手可得的项目。”
他看着她,那目光仿佛穿透了时间,看到了陆家一次次希望落空、暴跳如雷却又无可奈何的模样。
“我喜欢让他们体会一下,即将到嘴的肥肉,被人硬生生、连皮带骨地夺走,是一种什么滋味。”他缓缓说道,每个字都带着一种绝对的掌控力和冰冷的、施聂般的快意。
原来如此!
苏清璃心中豁然开朗,仿佛一直笼罩在顾聿深行为动机上的浓雾,被这股来自过去的冷风吹散了一角。原来他与陆家早有旧怨,而且是涉及家族成员安危、触及底线、积怨极深的旧仇!这完美地解释了他为何会时不时、看似随意却又精准地给陆家使绊子,甚至在城西码头信息那种事情上,近乎“明示”地给她递刀子——因为对付陆家,本身就是他的兴趣和目标之一。他们的目的,在针对陆家这一点上,出现了短暂而清晰的重合。
这个认知,让她一直紧绷的神经,几不可查地松弛了一线。至少,在对付陆家这个首要仇敌的问题上,她与顾聿深之间,存在一个无需言明的、暂时的、基于共同目标的“默契”甚至“同盟”。这比她原先预想的、完全在黑暗中独自摸索、随时可能被他反噬的境地,似乎要好上那么一点点。
然而,她这细微的情绪变化,甚至未能完全成型,便被顾聿深下一句话彻底冻结、击碎。
顾聿深的目光,从遥远的回忆与冰冷的快意中收回,缓缓地、极其缓慢地,移回到了她的脸上。那目光深邃如寒潭,平静无波,却仿佛带着某种能穿透一切伪装、直视灵魂最深处所有算计与恐惧的魔力。
“所以,”他开口,声音比刚才更加低沉,带着一种金属般的、致命的穿透力,一字一句,清晰地敲打在苏清璃骤然收紧的心弦上,“你针对陆家的那些小动作,那些藏在‘晨星资本’背后的资金流转,那些在校园里掀起的、指向明确的风波……我可以当作没看见。”
他微微停顿,看着苏清璃瞳孔骤然收缩、脸色控制不住地微微发白,继续用那种平淡却令人不寒而栗的语气说道:
“甚至,看在你这点‘胆识’和‘效率’的份上,偶尔提供些许……无伤大雅的便利,也未尝不可。”
轰——!
苏清璃感觉自己的大脑仿佛被一道闪电劈中!瞬间一片空白,血液似乎在刹那间倒流回心脏,又在下一刻疯狂冲向四肢,带来一阵冰冷的麻木和眩晕!
他知道!他果然什么都知道!不仅知道她在对付陆家,甚至可能连“晨星资本”这条她自以为绝对隐蔽的暗线,都了如指掌!他知道论坛风波与她有关,知道白家的事……他就像一个站在上帝视角的观察者,静静地、饶有兴味地看着她在棋盘上小心翼翼地挪动棋子,而她所有的布局、所有的隐秘,在他眼中,或许都如同透明一般!
巨大的恐惧如同冰冷的巨手,瞬间攫住了她的喉咙,让她几乎无法呼吸。后背的冷汗,几乎是在一瞬间浸透了贴身的衣物。
“但是,”
就在她几乎要被这灭顶的恐惧和暴露感淹没时,顾聿深话锋陡然一转!语气骤然变得极具压迫感,如同山岳倾轧,海啸扑面!他身体微微前倾,拉近了两人之间本就不远的距离,那双深不见底、此刻翻涌着骇人风暴的黑眸,牢牢地、死死地锁定了她,仿佛要将她的灵魂都钉在原地!
“苏清璃,”
他念她的名字,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斩钉截铁的警告,每个字都像淬了寒冰的匕首,狠狠扎进她的耳膜,也扎进她的心脏:
“不要试图利用我,或者……”
他微微眯起眼,那目光锐利如最精准的手术刀,仿佛早已将她接受合作、此刻小心翼翼试探、甚至可能存在的祸水东引、借刀杀人的所有心思,都剖解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把我,当作你复仇棋局中,一枚可以随意摆布的棋子。”
“我的容忍,是有限的。它建立在你持续的‘价值’,和你绝对清醒的‘分寸’之上。”他盯着她,不允许她有丝毫的回避,“旧怨,是我的事。怎么清算,何时清算,由我说了算。你的仇,是你自己的事。你可以借用我的势,可以躲在顾氏的阴影里成长,但——”
他再次加重语气,那声音里的寒意几乎要将空气冻结:
“别想把我拖进你的局里。别妄想引导我的刀锋,去指向你希望的方向。明白吗?”
苏清璃的后背,早已被冰冷的汗水彻底湿透,黏腻地贴在皮肤上,带来一阵阵刺骨的寒意。她能感觉到自己的指尖在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牙齿紧紧咬住口腔内,直到尝到浓烈的铁锈腥甜,才勉强维持住最后一丝摇摇欲坠的镇定。
在他面前,她仿佛永远是赤身罗体、无所遁形的。所有的心思,所有的算计,所有的伪装,都如同阳光下的冰雪,迅速消融,暴露出底下最真实、也最不堪的嶙峋面目。
她用力掐紧掌心,用尖锐的痛楚强迫自己迎上他那双仿佛能吞噬一切光亮的、冰冷的黑眸,努力地、极其艰难地,让干涩的喉咙发出声音,努力让那声音听起来平稳、恭顺,不带一丝颤抖:
“我明白,顾先生。我从不敢……有那种想法。我很清楚自己的位置。”
顾聿深凝视着她,那目光如同最精密的仪器,在她脸上、眼中,缓缓逡巡,评估着她话语中每一分真实性与妥协。那审视的过程,漫长得如同一个世纪。
良久,久到苏清璃几乎要以为,下一刻他就会拆穿她这苍白无力的保证,将她打入更深的深渊。
他才缓缓地、几不可查地,收回了那令人窒息的目光,身体重新靠回椅背,脸上恢复了惯常的、冰封般的淡漠。他随意地挥了挥手,仿佛刚才那番充满杀机的警告,只是一段无关紧要的插曲。
“明白就好。”他语气平淡,听不出情绪,“资料整理完,就可以回去了。下周南方的行程,Aaron会跟你确认细节。”
“是。谢谢顾先生。”苏清璃几乎是凭借着本能,低声应道。她低下头,不敢再看他一眼,以最快的速度,近乎仓促地将散乱的文件收拢、装进文件夹,然后站起身,对着他的方向微微欠身,便转身,快步走向办公室门口。
她的脚步很稳,背脊挺直,但只有她自己知道,双腿有些发软,心脏依旧在胸腔里疯狂地擂动,耳中嗡嗡作响。
直到走出那间冰冷空旷、充斥着无形压力的办公室,直到厚重的实木门在身后无声地合拢,彻底隔绝了里面那个男人的气息与视线,苏清璃才仿佛骤然被抽走了全身的力气,后背重重地靠在了冰凉光滑的走廊墙壁上。
她大口地、贪婪地呼吸着走廊里同样洁净却似乎自由一些的空气,冷汗顺着额角滑落,带来冰凉的触感。
顾聿深的警告,言犹在耳,字字如刀,刻在她的心上。
这个男人,太过可怕。他仿佛站在云端之上,手持明镜,冷漠地俯瞰着尘世众生,包括她所有的挣扎、谋划、仇恨与恐惧。与他“合作”,无异于在万丈深渊的边缘与猛虎共舞,在雷霆之下与巨龙嬉戏。
但奇怪的是……
在极致的恐惧、暴露的羞耻与被彻底看穿的无力感如潮水般褪去之后,在心底那片冰冷的废墟之上,竟然缓缓地、不受控制地,生出了一丝极其微弱、极其荒谬、也极其危险的……
安心感?
因为知道了他的目标之一也是陆家?因为确认了他默许甚至可能“乐见”她对付陆家?因为在他们之间,除了危险的试探与掌控,似乎还多了一层基于共同敌人的、脆弱而冰冷的“默契”?
不。
苏清璃猛地甩了甩头,用力将这荒谬绝伦、足以致命的念头狠狠驱散!指甲更深地掐进掌心,带来更清晰的痛楚。
无论他是出于何种目的,无论他们暂时是否有共同的靶子,顾聿深始终是顾聿深。那个深沉如渊、掌控一切、警告她不要越界的男人。他的“默许”和“便利”,从来不是馈赠,而是标好价码的毒药,是需要她用更多秘密、更多妥协、乃至更多自由去交换的筹码。
与他同行,如同怀抱着一柄绝世锋利的、却随时可能反噬其主的魔剑。
复仇之路,道阻且长,迷雾重重。
而她身边的这只猛虎,既是悬在头顶、随时可能落下的达摩克利斯之剑,是最大的威胁与变数。
却也可能是这条遍布荆棘与陷阱的孤独之路上,她所能倚仗的、唯一的、同时也是最危险的……助力。
苏清璃缓缓站直身体,整理了一下微微凌乱的衣襟和发丝,脸上重新恢复了惯常的平静与清冷。只有那双眸子深处,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幽深,更加冰冷,也更加的……坚定与清醒。
她迈开步子,高跟鞋踩在光洁的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清脆而稳定的声响,朝着电梯方向走去。
背影纤细,却仿佛蕴藏着被冰雪淬炼过的、不容摧毁的力量。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