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五章承继 (第1/2页)
苏尘醒的时候,窗外已经亮了。
不是大亮,是那种刚入夏的早晨——天光从窗纸透进来,带着一层薄薄的暖意。院子里有鸟在叫,不知是什么鸟,叫得不急不慢,一声一声的。
苏尘撑着身子起来。
“醒了?”
正好这时旁边传来一个声音,苏尘转头望去。
段薇正在桌边坐着。衣裳穿好了,头发也梳得整整齐齐。
苏尘揉了揉脸,喉咙里的声音还带着刚醒的沙哑:“嗯。你起这么早。”
“习惯了。”段薇放下杯子。
苏尘下了床,走到桌边倒了杯凉茶。他灌了两口,放下杯子。
“你今天也要出去晨练吗?”
“嗯。”段薇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户推开了一点。窗外的晨风裹着院子里的味道涌进来——湿漉漉的土腥味夹着一点不知从哪飘来的花香。她站在窗边,深深吸了一口气,又慢慢吐出来。
苏尘看着她。晨光落在她侧脸上,眉骨微高的轮廓、鼻梁的线条、嘴角的弧度——她不自觉地微微眯起眼睛,大概是被光晃到了。这一刻她没在端着什么,就是一个站在窗前、准备去练功的女人。
段薇大概察觉到他看了有一会儿了,侧过头来:“看什么?”
“没什么。”苏尘收回目光,又端起杯子喝了一口,“就是觉得你适应得挺快的。”
“适应什么?”
“王府。”
段薇没接话。她站在窗边,手指在窗沿上轻轻敲了两下,然后说:“这里比我山上好。”
“好在哪?”
“山上安静。但太安静了。”她说这话的时候不像在评价,更像在陈述一个事实。“这里人多,早上能听到鸟叫,下午有人从院墙外头走过。”
她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以前在山上,我爹总说我性子静,怕我在山下待不惯。其实不是待不惯——是不知道山下原来这么热闹。”
苏尘端着杯子,没接话。他忽然觉得,这个女人比他想象中更清楚自己要什么。
段薇转过身来:“那我先去晨练了。”
“嗯。”
她走到门口的时候,脚步停了一下。没回头,就那么站在门边。过了两秒,她侧过头来:“对了。”
苏尘端着杯子看她。
“棠儿她们,好像已经商量好婚期了。”
苏尘的手顿了一下。他低头看了一眼杯子里剩下的半杯凉茶,然后放下杯子,吸了一口气,又慢慢地吐出来。
“……什么时候?”
“不知道。”段薇说,“殷蕊和我说的。你自己问她们吧。”
说完她就拉开门走了出去。她的脚步声顺着回廊走远。
苏尘站在桌边,看着那扇被她随手带上的门,叹了口气。
被柳含烟训斥那件事,已经过去一个月了。
这一个月里发生的事,说多不多,说少不少。
最明显的变化——他已经不排斥去段薇和殷蕊那过夜了。不是想通了什么大道理,是日子久了、习惯了、也觉得没必要绷着。柳含烟那句话说得对:既然娶了人家,就不该怠慢她们。
有些事,就是这样一点一点变的。
除了这件事,还有另一件事。
玄渊阁的规模,已经涨到了四十一人。老周他们轮流筛人、接触、谈,再加上老成员介绍身边信得过的人,层层扩出去,速度比预想的快得多。
扩人的方式其实很简单——没有广撒网,没有贴告示,就是一个带一个。赵永平介绍了他在车马行认识的一个账房,账房又介绍了自己同乡的一个侄子。马威找了他以前镖局散伙后还保持来往的一个老伙计。孙翠兰那边路子更杂——她在客栈帮工那些年认识的人多,托人带了几句话出去,来了两个愿意从那个地方消失的。
来的人都有自己的理由。有的是欠了债跑路的,有的是在家里待不下去的,有的是单纯觉得这辈子不能就这么过了。老周跟他们谈的时候只说一句话:“月钱稳当,管吃管住,事儿不多,但得嘴严。”嘴不严的,老周一眼就能看出来,连谈都不谈。
也有几个是老周自己去挖来的。城东有个做过斥候的老兵,退伍后在街上给人写书信糊口,老周跟他喝了三回茶才把人说动。还有个三十多岁的寡妇,丈夫死在矿上,一个人在城郊种菜过日子,老周观察了她半个月,觉得她嘴严、脑子清楚,才托人去问了一句。
四十一人,听起来不多。但一个地下情报据点,有四十一号人,意味着很多事情可以开始做了。
苏尘换了身衣裳,出了王府,往歇脚堂的方向走去。
夏天的太阳已经不那么客气了。虽然还是清早,但走到歇脚堂这短短一程路,后背已经沁了一层细细的汗。
歇脚堂的门脸还是那个样子——暗红色的门板,门框上挂着一块旧木匾,字都褪色了。屋里三张旧木桌,几条长凳,没什么人,就老周一个人坐在柜台后面。
他面前摆着一碟花生和半壶茶,看着跟平时一模一样——就是一个懒懒散散的小客栈掌柜,在没什么客人的夏天早晨里消磨时光。
苏尘推门进去,在柜台前坐下来。
老周抬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然后目光又落到他手指上。苏尘的指节在台面上不轻不重地敲了两下——那是只有老周看得懂的动作。
老周没说什么,把茶壶往他面前推了推:“这么早。”
“嗯。”苏尘倒了一杯,喝了一口,“把人都叫上,到大殿聚一下。有事要说。”
老周没多问,点了点头。他站起来,把那碟花生往柜台里侧推了推,拍了拍手上的花生皮碎屑,然后像是想起什么似的,又回头看了苏尘一眼。
“多少人?”
“全部。”苏尘说。
老周的眉头动了一下——四十一人全叫上,这不是小事。往常召集都是分批的,要么叫新来的那几个认认人,要么叫核心的几个说事。全部叫上,是头一回。
他看了苏尘一眼,没多问,转身进了后院。
苏尘在柜台前坐了一会儿,把那杯茶喝完,又伸手拿了碟子里两颗花生剥了。花生是咸的,炒得挺脆,应该是老周自己弄的。
他拍了拍手上的花生壳碎屑,站起来,推开歇脚堂的门,沿着路往马场的方向走去。
夏天的日头已经升起来了,不像早上那样温和,开始有了晒人的意思。路是土路,被来往的车马轧得硬实,踩上去脚感很扎实。路两边的地里有人在弯腰干活,远远看过去,一个个身影在绿油油的庄稼地里时隐时现。
苏尘走得不快。
马场跟一个月前没什么变化。
刘叔在场院里刷马。那是一匹枣红色的骟马,性子温顺,被刷得舒服了,微微歪着头,半眯着眼睛。刷子从马背上一道一道梳过去,马皮在刷子底下轻轻抖动一下。
小六在棚子底下给马槽添草料,一铲子干草扬起来,细碎的草屑在阳光里飘了一会儿才落下去,落到地面上的时候,几只麻雀立刻扑棱着翅膀落下来啄食。
看到苏尘过来,刘叔抬起头来打了个招呼:“少主来了。”
“嗯。”苏尘应了一声,往正屋走去。
他来到正屋,带上面具,换上阁主服,掀开床板下的暗门,顺着密道往下走。下了几级台阶,空气就变了——地面上的燥热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地下特有的那种凉意,混着泥土和石头的味道。
他推开前往大厅的门,环顾了一圈,大厅现在无人,然后直接往密室那边走去。密室是苏尘他们专用的练功房,除了他们其他人进不去。
地上没看到夭夭和阿离,苏尘猜测她们应该在这。
苏尘推门进去,果然看到两人都在。变装用的衣服放在旁边的椅子上,她们穿的是平常练功时穿的服装。
夭夭正在活动手腕。她额头上一层薄汗,几根碎发贴在太阳穴上,袖子卷到了手肘,露出细白的小臂。看到苏尘进来,她停了下来,顺手把垂到脸侧的头发往后一拨:“一大早就过来了?有事?”
阿离靠在对面的墙边,刚刚收功的样子,正拿布巾擦手上的灰。她没说话,但目光也落了过来。
苏尘进入密室然后关上门,在门边的墙垛上靠着:“问你们个事。”
“什么事?”
“段薇说你们已经把婚期定好了。定在什么时候?”
密室里安静了一瞬。
夭夭和阿离飞快地对视了一眼。那个眼神里有点什么——不是意外,是“他终于问到了”的那种感觉。
夭夭把手腕上的布条解了下来,叠了两下攥在手里。她低头看着手里的布条,像是在想怎么说,然后抬起头来:“明年秋。”
苏尘沉默了一会儿。
明年秋。算起来还有一年多。不算远,也不算近。
阿离在旁边补了一句,声音不大:“棠儿她们也一起。我们几个都说好了。”
苏尘看着她们。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一时找不到词。他靠在墙垛上,看着这两个人,忽然觉得有点荒唐。
夭夭看他那副表情,嘴角弯了一下:“怎么,世子殿下后悔了?”
“……没有。”苏尘收回目光,换了语气,“嫁入王府可以,但有件事,你们不能忘了。”
夭夭和阿离都看着他。
苏尘指了指脚下:“这里。玄渊阁的地下。不管以后怎么样,不管你们以后是世子夫人还是什么别的身份——这里不能丢。”
这话他说得认真。
夭夭收了笑,认真地点了点头:“我知道。”
对她来说,玄渊阁是她从一个药材铺老板的女儿变成另一个人的地方。她在这里学的东西、做的事、戴上面纱时的那个声音——比药材铺里那些日子有意思得多。让她丢,她也不会丢。
阿离没说话,但也跟着点了头。她这种人,答应的事不会挂在嘴上,但心里记着。对她来说,这里本来就是他带她来的地方——比王府更早,比任何一个地方都更早。
苏尘看着她们两个的反应,心里大概有了数。他站直了身子,拍了拍袖口上沾的一点灰。
“行了。衣服换上,一会儿大殿有事要说。”
夭夭她们点了点头。
苏尘转身往外走。
夭夭突然在身后追了一句:“什么大事啊?”
“去了就知道了。”苏尘没回头。
大殿里,人已经到齐了。
四十一人。大殿本来就够大,但人一站满,那股子拥挤感还是让苏尘心里动了一下。
他站在大殿入口,目光扫过人群。夭夭和阿离则跟在他身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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