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五章承继 (第2/2页)
有些人他是认识的。有些人他则没见过几面。
铁兴靠在角落里,目光懒懒散散地扫着人群。他旁边地上搁着一截铁条,大概是他随身带着琢磨的东西。
看到苏尘进来,人群安静下来。那种安静不是突然掐断的,而是一层一层传过去的——前面的人先注意到他,声音就小了,后面的人跟着停住,最后整个大殿都安静了。
苏尘穿过人群,走到大殿正前方。夭夭和阿离站在他的两边。石壁上挂着那块黑底金字的横匾,“玄渊阁”三个字在灯火里泛着暗沉的光,笔画沉稳有力。
他转过身来,面对满殿的人。
四十一双眼睛看着他。殿里安静得能听到墙壁上油灯的燃烧声——灯芯在火苗里微微跳动,偶尔发出一声极轻的“噼啪”。有人屏着呼吸,有人攥着袖口,有人一动不动地站着。
苏尘开口的时候,声音不大,但在空旷的大殿里传得很远。
“诸位。你们中有些人刚来,而有些人已经在这儿待了很久了。可能大部分人到现在也还不完全理解——我建立这里,是为了什么。”
殿里没人说话。角落里的油灯火苗晃了一下,在墙上投出一片跳动的影子。
“玄镜司。”苏尘说出这三个字的时候,语气沉了一分,“这个名字,你们应该都听过。朝廷的情报衙门,管天下的情报。看起来是维护朝廷稳定的机构——”
他停了一下。
“——但自从前代督主曹钦去世后,玄镜司就变了。”
人群中有人轻轻吸了一口气。站在前排的一个中年男人——赵永平——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但他没有动。
“赵寒接管了玄镜司。在他手上,玄镜司腐败猖獗。草菅人命。各地司牧府被玄镜司的人渗透,官员不敢得罪他们,百姓更不敢——因为得罪了玄镜司,第二天就会从户籍上消失,没有人会记得你,也没有人敢问。”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没有提高嗓门,没有拍桌子。但越是平静的语气,说出来的话就越沉。大殿里那股安静变了味道——从最初的“等着听”变成了“听进去了”。
“这些年,被玄镜司安上罪名抄家灭门的人,有多少是冤枉的?被赵寒以‘通敌’‘谋逆’的名义除掉的人,有多少是真的该死?你们中有人可能听说过,有人可能亲眼见过,有人可能就是被玄镜司害得没了家的。”
人群中有人动了一下——不是大动作,是肩膀或者手臂轻微地收了一下,像是被说中了什么。
“朝廷根本管不了这些,”苏尘继续说,“玄帝坐在天邑的皇城里,玄镜司递上来的每一份案卷都写得‘证据确凿、依法处置’,他看都看不完。再加上赵寒本就是玄帝信任的人——谁去说玄镜司有问题,谁就是跟朝廷最大的情报衙门作对。没人敢。”
他的声音在大殿里回荡了一下,然后收住。
“而我——”
苏尘的声音沉了一分。
“——就是继承了前代督主曹钦遗志的人。”苏尘的声音在大殿里落下去,像一块石头沉进水里。
这句话像一块石头砸进水里。
人群中明显有人愣了一下。站在后面的一个年轻人——张顺——转头看了一眼旁边的李安,李安没看他,目光落在苏尘身上。
有些人不知道曹钦是谁。但“继承遗志”这四个字的分量,谁都听得出来。殿里有一股细微的骚动,像风在麦田里扫过去——没出声,但所有人都动了。
苏尘没有给他们消化的时间。
“为了苍玄。为了天下苍生。我需要一个能够对抗玄镜司的手段——”
他伸出手,指向满殿的人。
“——而这个手段,就是在座的诸位。”
殿里安静了。
那种安静不是空的——是满的。像一张弓拉到最满时那瞬间的停顿。每个人都能感觉到那股绷着的劲儿,在胸腔里滚了一下。
没有人鼓掌。没有人喊好。但有些东西在人群里传递——不是靠声音,是靠眼神、靠呼吸、靠站姿的改变。
夭夭站在苏尘右边,面纱后的目光扫过面前这些人。她来这里不是一天两天了,但站在苏尘身边、面对满殿的人听他说这些话,还是头一回。她微微抬了抬下巴,没有动。
阿离站在苏尘左边,从头到尾没有动过。她的目光平静地扫过人群。她比夭夭更早进玄渊阁,更早认识苏尘。在她看来,苏尘说这些话说得并不突然——她早就知道他心里装着事。只是今天,那些事说出来了,不是只压在他一个人心上了。阿离垂了一下眼,然后又抬起来。
铁兴靠在墙角的柱子上,看了苏尘一眼。
苏尘站在那里,面具遮住了他的脸,但他的目光从面具后面扫过每一个人。他知道这些人里面,有些人把这话听进去了,有些人还在观望,有些人在想“这事我能不能干”。这很正常。四十一人,不可能人人都一下子就想明白自己要跟着谁、做什么。
但他不急。今天的目的不是让每个人都热血沸腾地冲出去拼命——是把种子种下去。让他们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为什么要做。
他伸手从怀里掏出几封密信和几张纸条来,纸张碰触的声音在安静的大殿里格外清晰。
“现在,用到你们的时候到了。”
他拿着信,目光扫过人群,落在两个名字上:“马威。刘小石。”
两人从人群里走出来。马威体格结实,肩宽背厚,走路带着前镖师特有的利落——不拖沓,不花哨,每一步都踩在点子上。刘小石跟在他身后,年轻,步子轻快,眼神里带着一股子“叫我我就上”的劲儿。
苏尘把第一封信和纸条递给马威:“带着这封信去荆州。到了荆州城东的福安客栈,找一个姓王的掌柜。暗号写在纸条里了,信给他看,他知道怎么做。之后你就在荆州待着,听他安排。”
马威双手接过信,收进怀里,干脆地点了点头:“明白。”
苏尘把第二封信和纸条递给刘小石:“你带这封信去安州。城西有一间杂货铺,门口挂着一块褪了色的蓝布招牌,铺子的老板姓杨。同样的,信给他,你就在安州落脚。”
刘小石接过信,贴身收好,应了一声:“好。”
苏尘接着把剩下的信一封一封递出去,念一个名字,递一封。拿到信的人看了一眼信封上的字就收进怀里——没有人问路远不远、要走多久,没有人问到了之后怎么找接头的人。来的时候就知道这是什么地方,来这里就是要做这种事的。
赵永平接过一封信,低头看了一眼地名——是个他从没去过的小城——然后把信折好,稳稳地放进内袋里。孙翠兰拿了一封,没看名字,先看了一眼苏尘,然后才低头看信封。陈大牛接过信的时候手在抖——不是害怕,是紧张,但信封到他手里的时候他还是拿稳了。
苏尘站在大殿中央,看着那二十三个人把信收好。这些人有的是从云州过来的,有的是朔州本地找来的,有的以前是镖师,有的以前是铁匠,有的以前什么都没干过就是街边闲汉。
但他们现在是玄渊阁的人。他们会带着这几封信,去不同的城,找到信上写的接头人,然后把前世布下的暗桩一个个唤醒,把玄渊阁分布到整个苍玄。有的城大,有的城小,有的在朝廷管辖的地界里,有的靠近门派的势力范围。每一封信都像一颗种子,埋下去,等着生根。
他说了一声:“行了。散了。拿到信的按信上写的地址出发,剩下的各归各位。”
人群散开。脚步声在走廊里四面散开。有人边走边把信贴身收好,拍了两下确认没掉。有人低声问了一句旁边的人“宣州在哪”。还有人没说话,低着头把信封上的地址又默念了两遍,才把信收进怀里。
赵永平走的时候脚步稳当,那封信已经收进了内袋,他走路的姿态跟来的时候没什么两样——就是那种不慌不忙的稳。孙翠兰走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大殿正前方那块匾,然后才转身跟上人群。
苏尘在大门看着他们离开。
夭夭站在他身后侧,脸上的表情说不上是兴奋还是别的什么。她看着那些人走远的背影,过了一会儿才开口:“你说他们都能送到吗?”
“能,我相信他们。”苏尘说。
夭夭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阿离站在另一边,目光落在人群消散的通道尽头,沉默了一会儿,才说了一句:“他们都是我们精心挑选出来的,少主吩咐的事情,绝对能够办到。”
铁兴从墙角站直了身体。他弯腰捡起地上的铁条,扛在肩上,懒洋洋地往苏尘的方向走去。他来到苏尘身边,丢了一句:“刚刚那些话说得还挺像个阁主的。”
然后也没等苏尘回应,就扛着铁条走了。
——
苏尘沿着路往王府走。路上没什么人,偶尔有一两个行人迎面走来,低着头赶自己的路。
他进了王府大门,沿着回廊往里走。院子里没什么人——这个时辰,柳含烟大概在自己屋里喝茶,苏烈不知道在前厅还是在书房。
他还没走到自己院子,远远就看到青萝站在廊下。看到他的人影,她眼睛一亮,小跑着迎上来。
“世子!”
苏尘看着她跑到跟前。
“怎么了?”苏尘问。
青萝站稳了后开口说道:“明远少爷来信了!王爷让你去前厅,大家都在呢!”
苏尘愣了一下。
苏明远那小子,在苍梧书院待得好好的。他平时隔几个月才写一封信回来,每封信都是报平安的多——吃得好、睡得好、书念得还行。从来没有特地写过什么要紧事。
这次怎么突然来信了?还送到前厅,把大家都叫上了?
他看了青萝一眼:“信上说什么了?”
青萝摇了摇头:“不知道,我没看。管事的说是明远少爷的亲笔,送到府上的时候就说了要交给王爷。”
他没再多问,转身往前厅走去。
到了前厅门口,他停了一下,听到里头苏烈的声音在说话,语气还算平和,不像是出了什么大事。
他抬脚跨了进去。
前厅里,柳含烟坐在主位上,手里端着茶,没喝。
苏烈坐在另一侧,手里拿着一封信,信纸已经拆开了,摊在他掌心里。
苏棠坐在下首的椅子上,旁边坐着苏梨——姐妹俩挨着坐,不知道在低声说什么。
另一边坐着殷蕊和段薇,殷蕊的目光落在苏烈手里的信上,段薇则安安静静地坐着,目光平视着前方,不急不躁。
看到苏尘进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
苏烈把手里的信纸扬了扬:“尘儿,你来看看。明远这小子,突破到凝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