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 长煦x沈棠 (第2/2页)
长煦伸手帮她摘了凤冠放在旁边,又给她倒了杯茶递过去。
她接过来喝了一口,长长地舒了口气,抬起头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说:“你今天穿这身,还挺好看的。”
长煦在她旁边坐下来,温声说:“你穿这身,也很好看。”
沈棠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繁复的嫁衣,嫌弃地扯了扯袖口,说:“就是太紧了,勒得慌。”
长煦便笑了,亲自给她脱衣裳。
新婚头几年,沈棠果然如外头的人所料,闹了不少笑话。
她不会那些女红刺绣,也不爱跟京中的贵女们喝茶赏花。
她喜欢骑马,喜欢射箭,喜欢去郊外打猎,喜欢在院子里练武。
有一次她骑着一匹高头大马,沿着汴京的御街一路小跑,马蹄踏在青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街上的人都侧目而视。
有老学究在茶楼里摇头叹气,说贺家的长孙媳妇实在不成体统。
长煦知道了,只是说:“跑慢些,别摔着。”
沈棠瞪了他一眼:“我又不是三岁小孩。”
他没再说什么,由着她去了。
真正让汴京人闭嘴的,是沈棠做的另一件事。
有年春天,汴京城外一个村子闹了山匪,一伙流寇劫了村里的粮食还绑了几个孩子。
官府派了人去围剿,但那伙流寇熟悉地形,在山里钻来钻去就是抓不着。
沈棠听说后,跟长煦说了一声,便换上骑装,带着几个伯府的护卫出了城。
她在西北军营里长大的,从小就跟着父亲追剿过马贼和流寇,对追捕这种事比京中的衙役熟悉得多。
她带着人在山里转了三天,循着流寇留下的足迹一路追踪,最后在一处隐蔽的山洞里堵住了那伙人。
她没让护卫动手,自己弯弓搭箭,三箭连发,把为首的流寇手中的刀射飞了,钉在身后的土墙上。
流寇头子吓得腿都软了,跪地求饶。
她把人绑了送回汴京,押到府衙门口时,满街的人都看呆了。
从此以后再没人说贺家娶了个野丫头。
其实真正让沈棠对长煦死心塌地的,不是他替她挡了多少闲话,也不是他在外人面前有多维护她,而是一件很小很小的事。
那是他们成亲的第三年,沈棠怀了第一胎。
她头一回怀孕,反应极大,吃什么吐什么,人瘦了一圈,脾气也暴躁了许多。
有时候莫名其妙就发火,发完了又自己懊恼,坐在床边生闷气。
那天长煦回来,沈棠看着他,忽然问了一句:“我脾气这么差,你会不会后悔娶我?”
长煦愣了一下,随即把她两只手一起拢在掌心里,像是捧着什么极珍贵的东西。
他的目光落在她微微隆起的小腹上,眼神里有一种沈棠从未见过的温柔。
“后悔?”他重复了一遍这个词,“我怎么会后悔呢。”
他顿了顿,声音放得更轻了些:“女子生儿育女,本就是走一趟鬼门关。你如今怀着我的孩子,吃不下睡不着,身子难受成这样,是在替我受一份天大的罪。我感激你都来不及,又怎么会生气呢?你发脾气也好,摔东西也好,都是应该的,我只恨自己不能替你受这份苦。”
沈棠愣住了。
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喉咙却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闷闷地开口,声音比方才软了许多:“你这个人……怎么这么会说话。”
长煦将她拥进怀里,低下头,下巴搁在她的发顶上,想了想,才慢慢开口。
“不是我会说话,是因为我从小看着这些事情长大。我母亲在茂县和麟州时,接生过数不清的产妇。我从小在医馆里长大,见过太多次了。”
他顿了顿,声音里带上了回忆的意味。
“我还记得小时候,母亲接生回来,有时候是深夜,有时候是凌晨。她衣裳上沾着血,头发散着,脸色发白,可她从来不抱怨。我那时候不懂,问她为什么这么累还要去。她说,我不去,那对母子可能就活不成了。”
沈棠静静地听着,没有插话。
“后来我跟着她去医馆,看过几次接生。产妇疼得满头大汗,咬破了嘴唇,指甲掐进掌心里。我站在门外听着里面的声音,觉得那是我这辈子听过最撕心裂肺的动静。可那些产妇撑过来了之后,抱着孩子笑的时候,又说什么都值得了。”
长煦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种沈棠从未听过的柔软:“我亲眼见过我娘怎么替那些产妇擦汗、喂水、托着她们的后背让她们省些力气。见过那些产妇是怎么为了生孩子,而伤痕累累。她从来不跟我说‘女人生孩子很苦你要对媳妇好’,她只是做给我看。”
沈棠把脸从他胸口抬起来一点,仰着头看着他:“所以你才会说那些话?”
长煦点了点头:“女子生育,是在替男人受一份本不该她独自承受的苦。我既然知道了,就不能装作不知道。你疼,你难受,你发脾气,都是你替我受的罪。我要是连这点事都容不下,还配做你的丈夫吗?”
沈棠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把脸重新埋进他胸口:“你娘真好,你们贺家的男人,都真好。”
长煦低下头,嘴唇贴了贴她的发顶:“贺家的男人也不是天生就好,只不过娶到了好媳妇,慢慢学会的罢了。”
窗外的雨不知什么时候停了,天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透过窗纸,在两个人之间铺了一层淡金色的光。
后来沈棠跟着长煦回云南探望公婆,在虞灵春身边住了几个月,才真正明白丈夫为何会那样好。
原本都是言传身教。
她看见虞灵春在药园里忙碌的身影,看见贺昭然替她打下手时嘴角的微笑,看见两个人之间那种不需要言语的默契和长久岁月熬出来的温情。
她想起长煦曾经说过的话:“你跟我娘很像,你们都是那种自在的人,像山野间的树,按照自己的样子生长,不需要谁来修剪。”
沈棠站在药园的篱笆外面,看着婆婆弯着腰给一株石斛浇水,袖子挽到手肘,裙摆上沾着泥土,嘴里还在哼着一首不知名的小调。
阳光落在她的白发上,给她镀了一层柔和的银边。
她忽然觉得,自己何其有幸。
嫁进贺家的门,不止是嫁了一个好丈夫,还是走进了一个她从未见过的世界。
在这个世界里,女人可以有自己的本事,可以有自己的脾气,可以不用讨好任何人,依然被深爱着。
沈棠这一辈子,从来没有在长煦面前低过头。
不是他不够好,而是她知道,他不需要她低头。
他从一开始就喜欢她本来的样子,喜欢她骑马射箭时的利落,喜欢她跟人打架时的莽撞,喜欢她不善女红却能在马背上用弓弦把贼寇的箭矢拨开的本事。
她不用变成别人。
做她自己,就足够被一个人认认真真地爱一辈子了。
到了晚年,沈棠的脾气依然不好。
她还会因为家里的厨子把鱼蒸老了而拍桌子,会因为长煦的某件袍子被丫鬟熨出了褶子而念叨半天。
长煦在一旁听着,不劝也不拦,只是等她念完了,给她倒一杯茶递过去。
有一次沈棠的女儿问她:“阿娘,爹爹对你这么好,你就不能对他温柔一点?”
沈棠端着茶盏,一脸理所当然地回了一句:“你爹爹就喜欢我这样,我要是温柔了,他反而不习惯了。”
长煦坐在旁边,笑呵呵地端起自己那杯茶喝了一口,连连点头:“对、对,你娘说的没错。”
那一年他已经六十多岁了,头发花白,脸上有了皱纹,笑起来的样子却还跟年轻时一样温和。
他看着沈棠,眼睛里带着一种历经岁月依然不曾褪色的珍惜,像看着一株在风里摇曳的野花,看着他此生第一眼就喜欢上的、后来再也没有变过的人。
在他心里,那个在桃林里穿着一身深紫色骑装、把桃花枝递到他手心的女子,从来没有老去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