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0章 北风起于幽州 (第2/2页)

牧户们赶着牛羊进了城，牛叫声、羊叫声、孩子的哭声混在一起，像一锅被人烧开了的沸水。
　　
　　张翼德站在城头，两只眼睛平平地看着远处那片被烧成焦黑的草场，嘴角微微动了动。
　　
　　“烧干净了——”
　　
　　“让那帮兔崽子连根草都找不着。”
　　
　　大燕的前锋到了。
　　
　　一万人，全是骑兵，人高马大，披着皮甲，弯刀挂在腰间，“叮叮当当”地响，马蹄踏在千里荒原的冻土上，“轰隆隆”地碾过来，尘土飞扬，像一条被人从地底下拉出来的黄龙。
　　
　　他们冲得很快，像一把被人掷出去的飞刀，直直地插向幽州。
　　
　　可他们不知道——
　　
　　千里荒原上的水井，已经全填了。
　　
　　草场，已经全烧了。
　　
　　牧户，已经全迁走了。
　　
　　前锋深入百里的时候，问题来了。
　　
　　人要喝水。
　　
　　马要吃草。
　　
　　千里荒原上，没有水。
　　
　　没有草。
　　
　　只有冻硬的土，和被烧成焦黑的草场残茬。
　　
　　“水——”
　　
　　“给我水——”
　　
　　一个骑兵嗓子冒烟，两只眼睛干得像两口被人掏空了的枯井，嗓子哑得像一块被人拧干了的破布，“咕噜噜”地喊着，两只手抓着马脖子，指节发白。
　　
　　“前面有井吗？”
　　
　　“井——填了。”
　　
　　“草呢？”
　　
　　“烧了。”
　　
　　“前面再找找，再找找——”
　　
　　“找什么！你看看这地——”
　　
　　一个老兵勒住马，两根手指按在地面上，指腹碾过焦黑的草茬，“沙沙”地响，像有人拿细砂纸在磨一块铁板。
　　
　　“烧的。”
　　
　　“全是烧的。”
　　
　　“连根草都没留。”
　　
　　“这是有人故意干的。”
　　
　　前锋的校尉两只眼睛瞪大了，像两颗被人弹出来的算盘珠子，越弹越高，越弹越大。
　　
　　“该死的！”
　　
　　“撤！”
　　
　　“后撤三十里扎营！”
　　
　　“快！”
　　
　　一万人，人困马乏，掉头就往回跑，马蹄踏在冻硬的土路上，“轰隆隆”地响，像一群被人从前面吓散了的羊。
　　
　　后撤三十里，扎营。
　　
　　营寨扎下来，篝火点起来，“嗤嗤啦啦”地响，像几只被人掐住脖子的萤火虫。
　　
　　可问题还没解决。
　　
　　水，还是没有。
　　
　　草，还是没有。
　　
　　带的水囊，喝了一半了。
　　
　　带的草料，喂了一半了。
　　
　　后撤三十里，还是在千里荒原上，还是没有水，没有草。
　　
　　人渴得嗓子冒烟，马饿得直打响鼻，“噗噗噗”地响，像几台被人踩不动了的风箱。
　　
　　张翼德在幽州城头收到消息，两只眼睛瞪得像铜铃铛，声音又粗又重，像有人拿锤子敲一口铁钟。
　　
　　“后撤三十里扎营？”
　　
　　“他们怕了。”
　　
　　他把令旗从城垛上拔出来，“啪”地一声攥在掌心，指节收紧，骨节发出一声极轻的“咔”。
　　
　　“来人。”
　　
　　“挑三百骑，都是能跑的，不要甲，不要重装，轻骑，短刀。”
　　
　　“今夜——”
　　
　　“去摸他们的粮道。”
　　
　　“不杀人，不恋战。”
　　
　　“烧粮车。”
　　
　　“一辆不留。”
　　
　　三百轻骑，当夜就出发了。
　　
　　人衔枚，马裹蹄，趁着夜色，像三百片被风吹散的落叶，“沙沙”地往大燕后方飘去。
　　
　　夜风很冷，“呜呜”地叫着，像有人蹲在暗处拨了一根弦，声音又细又长，钻进人耳朵里，让人后脊梁发凉。
　　
　　三百轻骑绕过大燕前锋的营寨，一路往北摸，摸到后方的粮道上。
　　
　　粮车排成一条长龙，一辆接一辆，“咕噜噜”地停在路边，赶车的民夫围着篝火打盹，火苗子“嗤嗤啦啦”地响，像几只被人掐住脖子的萤火虫。
　　
　　领头的队正两根手指捏着短刀，指节收紧，骨节发出一声极轻的“咔”。
　　
　　“动手。”
　　
　　一个字，声音压得极低，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三百人翻身下马，像三百只被人从暗处放出来的猫，脚步轻得几乎听不见，“沙沙”地贴上去。
　　
　　火把扔进粮车里。
　　
　　“嗤嗤啦啦——”
　　
　　火苗子窜起来，“呼——”地一声，把整辆车都吞了，浓烟滚滚，“咕噜咕噜”地往天上翻，像一根被人从地底下拔出来的黑柱子。
　　
　　一辆。
　　
　　两辆。
　　
　　五辆。
　　
　　十辆——
　　
　　粮车接二连三地烧起来，火光冲天，把半个夜空都照亮了，像一片被人从地底下点起来的火海。
　　
　　赶车的民夫被惊醒了，两只眼睛瞪得像铜铃铛，“啊”地一声喊，扔下鞭子就跑，“轰隆隆”地像一群被人从后面吓散了的羊。
　　
　　三百轻骑烧完就走，不恋战，不停步，翻身上马，“轰隆隆”地往回碾，马蹄声被山风一吹，“呜呜”地散了，像三片被风吹散的落叶。
　　
　　后方乱成了一锅粥。
　　
　　“粮车烧了——！”
　　
　　“快救粮——！”
　　
　　“救什么粮，跑——！”
　　
　　火光映红了半边天，像有人把一缸红墨水倒进了一条干涸的河床，“咕噜咕噜”地往四面八方漫。
　　
　　这一夜，大燕前锋后方的粮车，被烧了十几辆。
　　
　　消息传到大燕前锋大营的时候，前锋校尉两根手指捏着那张战报，指节收紧，骨节发出一声极轻的“咔”。
　　
　　“断我水源，烧我粮车——”
　　
　　“这帮汉人——”
　　
　　“是要把我们饿死在这里！”
　　
　　他两根手指把战报拍在案上，“啪”地一声，两只眼睛里的光像两盏被人拨了灯芯的油灯，忽明忽暗。
　　
　　可他没办法。
　　
　　前面是幽州，幽州城头架着弓弩，冲不进去。
　　
　　后面是千里荒原，没有水，没有草，粮车还被烧了。
　　
　　进退不得。
　　
　　像一罐子被人塞满了的沙丁鱼，挤得水泄不通，人贴着人，马贴着马，“咔咔”地响。
　　
　　八百里加急，从幽州送到了长安。
　　
　　传令兵翻身下马，两只手捧着一封火漆封口的急报，“咚”地一声跪在殿门前，膝盖砸在石阶上，声音又闷又重，像一块石头砸进深井。
　　
　　“报——”
　　
　　“张将军已按令坚壁清野。”
　　
　　“大燕前锋深入百里，人马断水，被迫后撤三十里扎营。”
　　
　　“昨夜遣三百轻骑，烧其粮车十余辆。”
　　
　　“大燕前锋进退不得，困于荒原。”
　　
　　他把战报放下来，转头看了郭嘉一眼。
　　
　　郭嘉的扇骨在掌心敲了一下，“啪”，两只眼睛里的笑意深了两分，像一个棋手落下了一颗妙子。
　　
　　“他们进不去幽州。”
　　
　　“退不回大燕。”
　　
　　“进退不得，坐以待毙。”
　　
　　“这就叫——”
　　
　　“瓮中捉鳖。”
　　
　　他看着窗外那片被北风卷着雪粒子的夜色，声音平平稳稳，但每个字都像一颗钉进人心窝里去的钉子。
　　
　　“大燕千里送人头——”
　　
　　“这一仗——”
　　
　　“要把他们的马都留下。”
　　
　　郭嘉的扇骨在掌心敲了一下，“啪”，两只眼睛里的光“噗”地一下窜起来两寸，像一盏被人拨了灯芯的油灯。
　　
　　“马——”
　　
　　“大燕铁骑，人是人，马是马。”
　　
　　“人死了还能招，马没了就真的没了。”
　　
　　“千里荒原上跑回来的马——”
　　
　　“一匹都别放走。”
　　
　　云浅浅两只手拢在腹前，声音清清淡淡，像拨了一串算盘珠子——“嗒”。
　　
　　“账上记一笔。”
　　
　　“大燕千里送来的战马——”
　　
　　“汉国照单全收。”
　　
　　然后他抬起头，平平地看着殿门外那片被北风卷着雪粒子的夜色。
　　
　　夜色很深。
　　
　　北风很冷。
　　
　　风里好像夹着什么——
　　
　　不是雪粒子。
　　
　　是马蹄声。
　　
　　不是一匹。
　　
　　不是十匹。
　　
　　是成千上万匹马踏在冻硬的土路上，“轰隆隆”地碾过来，声音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被北风一卷，“呜呜”地散了，又聚起来，又散了。
　　
　　可那声音没有真的散。
　　
　　它还在往南走。
　　
　　一步一步。
　　
　　越走越近。
　　
　　就在陆怀瑾准备转身回殿的时候，殿门外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哒哒哒”，靴底踩在石阶上，声音不快不慢，跟上次急报的传令兵不一样——
　　
　　不是被踩到底的风箱。
　　
　　是一台走得很稳的机器。
　　
　　一个内侍躬身进来，两只手捧着一封烫金帖子，“咚”地一声跪在御案前面。
　　
　　“大燕主帅遣使议和——”
　　
　　“使者已在路上。”
　　
　　“但暗线来报——”
　　
　　内侍的声音压得极低，低到几乎听不见，像有人把一张纸放在水面上，轻轻地说。
　　
　　“大燕主帅，暗中联络了北狄残部——”
　　
　　“欲两面夹击。”
　　
　　殿里的烛火晃了一下，“嗤啦”一声，爆出一朵灯花，把陆怀瑾的影子投在墙上，忽长忽短。
　　
　　郭嘉的扇骨没动。
　　
　　云浅浅的算盘珠子没响。
　　
　　御案上那十二本兵册还摊在那里，一页一页，像被人钉进木板的钉子。
　　
　　陆怀瑾两根手指按在那封烫金帖子上，他没拆开。
　　
　　他把帖子搁回御案上，“笃”，声音平平稳稳。
　　
　　然后他转过头，看了郭嘉一眼。
　　
　　“议和的帖子——”
　　
　　“放着。”
　　
　　“先看看北狄那边——”
　　
　　“还剩几匹马。”
　　
　　北风呼啸，像一头被人从笼子里放出来的野兽，“呜呜”地咆哮着，卷着雪粒子，直直地扑向南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