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553章:暗河穿城过,孽债终有主 (第1/2页)
镇江的雨,下了三天。
那种不急不缓的雨,细得像筛子筛下来的,打在身上不疼,但能把人从骨头缝里浸得发凉。楼明之站在市档案馆的屋檐下,抖了抖风衣上的水珠,看着对面街角那辆黑色商务车。车牌是外省的,前挡风玻璃上的雨刷器每隔几秒动一下,规律得像心跳。
那辆车跟了他们两天了。
谢依兰从档案馆里面走出来,怀里抱着一个牛皮纸档案袋,脸上的表情像刚吃了一颗酸话梅。“楼明之,你猜我找到了什么。”
“什么?”
“第三卷,民国三十七年。青霜门当时的当家人叫谢庭芳,按辈分算是我师祖那一辈的。档案里记载了一笔交易——谢庭芳用门派秘传的锻剑术,换了当时镇江商会会长陆伯年的庇护。”
楼明之接过档案袋翻了翻,里面是发黄的纸张和模糊的照片。他的目光停在一张合影上,照片上两个人站在青霜门的老山门前,左边那个穿着长衫,右边那个西装革履。西装那个的眉目,和买卡特有六七分像。
“这个陆伯年——”
“买卡特的祖父。”谢依兰的声音压得很低,“或者说,买卡特随母姓。他父亲姓陆。”
楼明之合上档案袋,目光扫了一眼街角那辆商务车。车还在,雨刷器还在动,规律得让人心烦。
“找个地方说。”
两人拐进旁边一条小巷,巷子两侧是旧式的砖墙,墙根长满了青苔,雨水从墙头滴下来,在石板路上砸出细密的声响。巷子很窄,两个人并肩走刚刚好。楼明之走在靠外侧,右手始终插在风衣口袋里。那枚青铜令牌就在口袋里,他的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令牌边缘的纹路。
巷子尽头是一家茶楼,门脸不大,木质的招牌上写着“青壶春”。里面没什么客人,靠窗的位置空着。两人在角落坐下,谢依兰把档案袋里的东西一件件拿出来,在桌面上摊开。
“陆伯年,镇江商会会长,民国三十五年到三十八年任职。表面上是做丝绸生意,实际上控制着长江下游的走私通道。青霜门当时的掌门谢庭芳跟他是合作关系——谢庭芳借陆伯年的商船运输物资,陆伯年借青霜门的江湖地位摆平各方势力。”
楼明之看着那些资料,脑子里飞速转动。“所以青霜门和陆家的渊源,从民国时期就开始了。”
“不止。”谢依兰翻出一张名单,“抗战期间,陆伯年暗中资助过青霜门一批军火,青霜门派弟子参加过镇江保卫战。两家算是过命的交情。但后来——”
她停了一下,手指点在一份手写的记录上。“民国三十八年春,陆伯年突然销毁了所有和青霜门往来的账目,公开声明与青霜门断绝关系。档案里没有写原因。但有一份当时报纸的剪报,上面写着‘商会会长陆伯年不堪青霜门胁迫,诉诸法律’。”
“胁迫?”
“对。陆伯年告青霜门勒索。案子最后不了了之,但两家从此反目。”
楼明之把那页剪报拿起来看。发黄的纸面上,铅字模糊,但能看清标题——《青霜门横行乡里,陆会长忍无可忍》。他看了很久,把剪报放下。
“买卡特查了二十年。”谢依兰的声音放得更低,茶楼里虽然没人,但她还是不自觉地压着嗓子,“他父亲陆知远是青霜门的护法。二十年前青霜门覆灭那天晚上,陆知远死在山门口,身上中了七剑。买卡特今年四十五岁,二十年前他二十五岁。他用了二十年时间,在地下世界爬到了‘皇神’的位置。”
“为了复仇。”
“对。但他查了二十年,始终不确定到底是谁下的手。许又开在明面上帮他——你知道的,许又开表面上一直在‘推动真相浮出水面’。但买卡特对许又开始终有戒心。”
楼明之摩挲着口袋里的令牌。恩师当年查到了什么?他为什么会被陷害?青霜门覆灭的那天晚上,到底发生了什么?
他想起了恩师留给他的那枚青铜令牌。令牌正面刻着“青霜”二字,背面刻着一幅极简的地图,几条线,一个圆圈。他一直没看懂那幅地图指的是哪里。但此刻,看着桌上这些档案,他忽然想到了一种可能。
“依兰。”
“嗯?”
“你师叔是青霜门遗孤,对吧?”
谢依兰点头。“我师父说过,师叔是青霜门掌门谢云山的儿子。那年他七八岁,被门人拼死送了出来。”
“那枚令牌上的地图,”楼明之把令牌掏出来,放在桌面上,“会不会是青霜门内部的密道?”
谢依兰盯着令牌背面看了很久。她伸出手,指尖沿着那条最粗的线慢慢划过,眉毛渐渐拧紧。“这是镇江老城区的格局。你看这条线,是长江路。这个圆圈,是青霜门旧址的位置。但青霜门旧址早就不存在了,二十年前就被推平了,现在是一座商业广场。”
“商业广场下面呢?”
谢依兰的手指停住了。
“你是说——”
“我是说,青霜门旧址被推平的时候,有没有可能密道没有被发现?有没有可能,某些东西——比如青霜剑谱——就藏在密道里?”
谢依兰的呼吸急促了一拍。她刚想说话,楼明之突然抬手。他的目光越过谢依兰的肩膀,看向茶楼门口。门帘被掀开,三个人走进来。为首的那个穿着灰色中山装,头发梳得一丝不乱,手里拄着一根乌木拐杖。身后两个人穿着黑西装,面无表情,一看就是练家子。
许又开。
他径直朝他们这桌走过来,脸上的笑温和得像邻居家的老爷爷。“楼先生,谢小姐,真巧。我刚好在附近办事,看到两位进了这家茶楼,就冒昧过来打个招呼。”
他说着,已经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了。拐杖靠在桌边,他的手指轻轻敲着桌面,指甲修剪得很干净,指节修长,像一双弹钢琴的手。但楼明之注意到,他的指腹有茧。那是常年握剑的手。
谢依兰的脊背挺直了,左手不动声色地放在桌下。她的轻功再快,也不可能在三招之内制住许又开。而许又开身后那两个黑西装,腰间鼓鼓囊囊的,显然带了家伙。
“许先生消息灵通。”楼明之的语气很平。
许又开笑了笑。“镇江就这么大,你们两位又这么显眼。我想不注意到都难。”他的目光落在桌上那些档案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查得怎么样了?有进展吗?”
“托您的福,还行。”
“那就好。”许又开端起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茶,动作不紧不慢,“说起来,我这次来镇江办武侠文化展,展品里有一件东西,跟你们查的案子可能有点关系。是一件青铜令牌,上面刻着青霜门早期的门派印信。不知道两位有没有兴趣来看看?”
楼明之的心跳快了半拍,面上却没有变化。青铜令牌。许又开手上也有一枚?还是说——
“什么时候?”
“明天下午。文化展在镇江博物馆,我给你们留了贵宾票。”许又开从中山装的内兜里掏出两张票放在桌上,推过来。他的手指按在票面上停了一秒才松开。“你们放心来,展会上人多,安全。”
最后两个字他说得很轻,像是一句不经意的提醒。楼明之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笑,但笑不到底。更深的地方,是一种极冷的、在等猎物自己走进笼子的耐心。
许又开站起来,理了理中山装的衣襟。“那就不打扰两位了。明天见。”
他走了。三个人的脚步声消失在茶楼门口,雨声重新变得清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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