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555章 旧楼惊魂 (第1/2页)
雨是从傍晚开始下的。
不大,但很密,像有人在天上筛面粉,细蒙蒙的雨丝织成一张灰网,把整座城市罩得严严实实。楼明之和谢依兰站在一栋老居民楼底下,仰头看着六楼那扇黑洞洞的窗户。
“你确定是这里?”谢依兰把卫衣帽子拉起来,雨珠顺着帽檐往下滴,打湿了她手里那张纸条。
“地址是韦伯仁给的,应该没错。”楼明之的声音被雨声削得很薄,“但这地方不对劲。”
确实不对劲。这栋楼在城北的老工业区,周围全是废弃的厂房和长满野草的荒坡。整栋楼只有六层,外墙皮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暗红色的砖。楼梯间的窗户碎了七八扇,黑洞洞的窗洞里偶尔有野猫跳出来,在雨幕里一闪而过,像一道灰色的闪电。
最诡异的是——整栋楼只有六楼右边那户的窗户是完好的,玻璃擦得干干净净,窗台上还摆着一盆植物,绿得扎眼。
“有人住?”谢依兰眯起眼,“这鬼地方还有人住?”
楼明之没接话。他从兜里摸出那枚青铜令牌,在掌心里掂了掂。令牌是恩师留下的,正面刻着“青霜”二字,背面是一幅地图。这几天他反复摩挲,令牌表面的包浆已经被他的指腹磨得发亮。韦伯仁给的这张纸条上写的地址,正是令牌背面地图上标注的一个点。
“上去看看。”楼明之收起令牌,率先迈入楼道。
楼道里没有灯。何止没有灯——电表箱被人撬开了,里面的电线被剪断,像一堆枯死的藤蔓耷拉在墙上。水泥台阶上落满了灰尘,灰尘上有一道清晰的脚印,往上走的,很新。脚印不大,鞋底纹路很浅,像是女人的鞋。
谢依兰蹲下来看了一眼:“软底平跟鞋,三十五到三十六码。穿这种鞋走六楼,不喘不累,脚掌受力均匀——练家子。”
“比你如何?”
“差远了。”谢依兰站起来,拍掉手上的灰,“但比我认识的大部分人强。”
两人沿着楼梯往上走。楼道里很黑,只有谢依兰掏出来的手机电筒打出一小团光。光柱扫过墙壁,楼明之注意到墙上有涂鸦,红色的喷漆写了三个字:“别上去。”
再往上走一层,又有一行涂鸦:“他在等。”
谢依兰的脚步顿了一下。她转头看楼明之,手机光从下往上打在她脸上,把她的眉眼映出一种奇异的冷峻:“他在等——谁?”
楼明之没有回答。他握紧了口袋里的令牌,脚步没停。
五楼到六楼的拐角处,他们看到了第三行涂鸦。这次是用黑色马克笔写的,字迹歪歪扭扭,像是写的人手在发抖:“已经太晚了。”
谢依兰伸手摸了一下墙上的字迹,指尖搓了搓:“马克笔的墨还没干透。”
楼明之的心猛地一沉。
“往上跑!”
他话音未落,楼上传来一声沉闷的、金属摩擦水泥地的声音。紧接着,头顶传来巨大的撞击声,像有什么重物从六楼被人推了下来。楼明之抬头的那一瞬间,看见一团黑影从楼梯间的缝隙里急速坠落。
他一把拽过谢依兰,两个人同时往五楼走廊里扑了出去。身后一声巨响,一个铁皮柜砸在他们刚才站的位置,整个铁皮柜被摔得变了形,里面的文件散了一地。白花花的纸张被楼梯间的穿堂风吹起来,在黑暗中翻飞如蝶。
楼明之翻身爬起来,把谢依兰护在身后。他的目光穿过翻飞的纸张,看向楼梯上方。六楼的楼梯口站着一个人影,背光看不清脸,只能看出身形很瘦,个子不高,手里攥着一根撬棍。
“别上来。”那人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压抑到极点的颤抖,“再上来我就把煤气罐点着。”
楼明之没有动。谢依兰从他身后探出半个头,目光扫过满地的文件。她忽然瞪大了眼睛,伸手抓住了楼明之的胳膊。
“那些纸——”她的声音压得极低,“上面有青霜门的纹印。”
楼明之低头看去。散落在地上的文件,大部分已经泛黄发脆,但每一页的页眉处都印着一个模糊的暗红色标志,那是一把被冰凌缠绕的剑——青霜门的门徽。
六楼那个人影也听到了谢依兰的话。他晃了一下,撬棍差点脱手,声音里多了一种近乎绝望的急切:“你们是什么人?”
“谢依兰。”谢依兰往前迈了一步,声音清亮,在黑暗的楼道里回荡,“青霜门第三十七代记名弟子。我来找我师叔。”
楼上安静了。死一样的安静。
雨声从破了的窗户里灌进来,哗哗地响。楼明之能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沉闷而有力。头顶那个瘦小的身影慢慢蹲了下去,蹲在楼梯口,撬棍当啷一声掉在地上。然后他哭了。
哭声很轻,像被什么憋了太久,终于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一丝气音。
“三十七年了,”那人哭着说,“我以为青霜门死绝了。”
楼明之和谢依兰对视了一眼。谢依兰的嘴唇微微发抖,她一步一步走上楼梯,走到那个蹲在地上的身影面前,蹲下来。手机光打在那张脸上——一张老人的脸,瘦得脱了相,眼窝深陷,颧骨像两把刀片顶着薄薄的皮肉。但那双眼睛里有一种光,一种谢依兰见过的光。她师父的眼睛里有过同样的光。
“你是……”谢依兰的声音哑了。
“陈伯。”楼明之的声音从后面传来,带着一种压抑的震惊,“陈世伯。青霜门第七代护法,二十年前青霜门覆灭时,官方记录的死亡名单上有他的名字。”
老人抬起头,看着楼明之,目光浑浊但锐利,像蒙了灰的玻璃刀:“你手里那枚令牌……是楼老头的?”
“我恩师。”
老人怔了一下,随即惨笑了一声:“楼老头也死了?被许又开害死的?”
“您知道许又开?”
老人没有回答。他站起来,转身推开身后那扇门,门后是一间不大的屋子。楼明之走进去,第一眼看到的是满墙的照片。青霜门覆灭前最后一张全家福被放得很大,挂在正中间,照片上的人脸已经模糊了,但轮廓还在。全家福旁边钉着密密麻麻的纸条,每一张纸条上都写着一个名字,有的名字被红笔圈了,有的被黑线划掉。
被红笔圈着的名字旁边,钉着那个人的死亡报道剪报。
楼明之数了一下,红圈有八个。黑线有五个。
“八个死了,”陈伯站在墙前,声音干涩,“五个失踪。失踪的,可能比死了的更惨。许又开不会留活口。”
谢依兰走近那面墙,目光定在一张剪报上,标题赫然写着——“青霜门灭门惨案告破,主犯陈世伯畏罪自杀”。她回头看蹲在墙角阴影里的老人,喉咙紧得说不出话。
“那天晚上,”陈伯慢慢开口,像在从记忆最深的角落里往外掏东西,“许又开带着人从后山摸上来。他早就买通了厨房的人,在晚饭里下了药。全门上下八十七口,有一半人是在睡梦中被杀的。我那天闹肚子,没吃晚饭,躲过一劫。我跑出来的时候,看见门主夫妇被逼到祠堂里,许又开亲手——”
他说不下去了。
楼明之站在那面墙前,盯着照片上那张全家福。第二排最右边,站着一个年轻人,面容清瘦,眼神明亮,那是他恩师年轻时的样子。恩师曾经也是青霜门的人,后来不知道为什么离开了,改行做了警察。但恩师从来没有提过青霜门的事,一个字都没有提过。
“我恩师,”楼明之的声音很紧,“他跟青霜门是什么关系?”
陈伯抬起头,看着楼明之:“你恩师叫什么?”
“林正青。”
陈伯的身子剧烈地抖了一下。他扶着墙站起来,走到那面照片墙前,手指点在照片第二排最右边那个年轻人的脸上,指尖在照片上微微颤抖。
“林正青,”老人的声音像是从二十年前穿越而来,“青霜门第三十六代门主嫡传弟子。当年门主最看重的接班人。但他跑了。灭门案发生前半年,他跑了,走得无声无息,门主夫妇至死都在念叨他的名字。”
楼明之的脑子嗡了一下。他想起恩师遇害前的那些日子,想起恩师书房里锁着的那口樟木箱子,想起恩师临终前塞给他的那枚令牌时说的最后一句话——“找到青霜门。替我还债。”
陈伯从墙角拖出一个锈迹斑斑的铁皮箱,打开,里面是一摞发黄的笔记本。他抽出最上面一本,翻到中间某一页,递给楼明之。笔记本上的字迹是恩师的,楼明之认得。页面上画着一张复杂的结构图,标注着“青霜门地下暗道分布”。图的旁边有一行小字,是恩师写的:“许又开不知此图。留待有缘人。”
楼明之把笔记本合上,塞进怀里。
“陈伯,”他说,“跟我们走。你在这里迟早会被找到。”
陈伯摇了摇头,枯瘦的手按在满墙的剪报上:“我哪里都不去。我守了二十年的东西,不能断在我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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