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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六一章 铁面如墨

第二六一章 铁面如墨 (第1/2页)

墨平任公平监察使的消息很快传遍了邺城。
  
  最先做出反应的是南市的商户们——他们在告示栏上看到了刺史衙门张贴的公告,公告上用工楷写着公平监察使的职责范围:
  
  监察市场交易中的度量衡规范、契约公平、价格欺诈、囤积居奇等行为,受理百姓对不公交易的投诉,定期向刺史衙门提交监察报告。公告末尾的署名不是墨平本人,而是周浚代签,但公告上明确注明公平监察使独立于刺史衙门,直接向朝廷和商会联合会同时负责。商户们看完公告之后反应各异——有人觉得这不过是朝廷多设了一个虚职,有人担心这是新法收紧的前兆。
  
  更多在南市做了几十年生意的老商户,则注意到公告上那句最关键的话:“公平监察使无品级、无俸禄,不参与市场经营,不干涉合法交易。”
  
  几天之后,慕容冲在太极殿偏殿召见了墨平。这场召见原本不在朝会日程上,但周浚将墨平在慈善堂散功悔改的消息报给慕容冲之后,他当夜便让内侍传了口谕。偏殿里没有朝臣,没有仪仗,慕容冲坐在御案后面,面前只放了一壶清茶和两只茶杯。
  
  这位年轻的大燕皇帝穿着一身玄色常服,没有戴冕冠,头发只用一根玄色丝带高高束起。他看着墨平从殿外走进来——赤足,白发,穿着那身严格的墨家古服,腰间系着那条“兼爱”青铜令牌,步伐稳沉安静。
  
  慕容冲示意墨平在御案对面的客椅上坐下,亲自给他斟了一杯茶。他说话时的语气不像是皇帝对臣子,更像是一个晚辈对一位经历了太多、终于找对了方向的老人表达敬意。
  
  他将一份刚拟好的任命文书推到墨平面前,文书上写着公平监察署总部的正式设立——总部设在永宁坊,下辖监察吏员和文书吏员数十人,年俸按从三品官员标准发放,另拨一处独立衙署。文书末尾已盖上了传国玉玺,只差墨平本人的签名。
  
  他告诉墨平,他听陆悬鱼和周浚说了墨先生的事,也看了墨先生为均田令和新商法提出的修订意见,以墨先生的才干和学识,若能在邺城设立一处公平监察署,替朝廷监察天下商贾行为,必能成为新法最坚实的一道防线。
  
  墨平将那份文书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然后缓缓站起来,朝慕容冲拱手行了一礼。他的动作恭敬,语气平静诚恳。他说陛下赐他官职和俸禄是看得起他,但他不能受——不是嫌官小俸薄,是他在秘境中对自己发过一个誓:
  
  他这辈子剩下的日子,只为赎罪而活。他若领了朝廷的俸禄,便欠了朝廷的恩情,欠了恩情便不能完全独立地履行监察之职。他要的不是权力,不是俸禄,只是一张可以随时查阅案卷的桌子,和一扇可以随时敲开的门。若是有了这两样,他这颗尚在跳动的心,便能为新法做一点力所能及的实事;若是没有,他也绝不会强求。
  
  慕容冲听完这番话,从御案后站起身来。他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朝墨平深深一揖。那一揖不是皇帝对臣子的礼节,而是一个年轻人对一个在见过最残酷的真相之后,仍然选择艰难地活下去的老人,最深的敬意。
  
  他说他收回这份任命,俸禄也收回,印信也收回——但他另外再增派数十人交于墨先生领导,这些人不是官员,没有品级,只是办事的吏员。他们的俸禄从内库单独拨付,不经过户部,不经过刺史衙门,不欠任何人的人情。墨先生可以指挥他们走访商户、查阅案卷、核实账目,墨先生本人可以依旧不领一文钱。
  
  墨平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缓缓点了点头。他说陛下这份心意,他领了。
  
  次日清晨,数十名从内库拨付的吏员便到永宁坊报到。他们的临时办公场所,设在永宁坊一处极不起眼的青砖小院——陆悬鱼将自家侯府隔壁,那栋原本属于崔氏旧部的老院子腾出来给了他们。院子不大,只有两进,前院正厅改成了档案室,几排新打的书架上,整齐地码着从南市商会联合会调来的、近几个月全部买卖契约副本。
  
  后院几间厢房改成了监察吏员的办公室,每张书桌上都放着一叠空白的监察记录表,和一套统一的笔墨纸砚。墨平本人的书桌放在正厅最里侧靠窗的位置,桌上除了笔墨纸砚之外只有两样东西——一本翻得起了毛边的《大燕律法修订草案》,和一枚陆悬鱼送给他的平安小押铜制押记。
  
  那枚押记他没有放在桌上,而是郑重珍惜地压在案头那叠监察记录表最上面的那张纸上。
  
  此后,墨平每日清晨便从永宁坊出发,带着几个监察吏员走访南市。他不穿官服,不乘马车,只是赤足走在石板路上,手里拿着一本简陋朴素的手写笔记本。他每经过一家铺子便会停下来,看看招牌上的品名和价格是否一致,货架上的度量衡是否用的是官制铜斗铁秤。他会在粮铺门口蹲下来,用手抓起一把粟米放在掌心里反复揉搓,闻闻有没有陈粮掺新粮以次充好的霉味。
  
  他会在布铺里,将同一匹布翻来覆去地看上好几遍,核对布匹的产地、质地、花色和价格是否相符。他做这些事时认真专注,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只是在笔记本上快准地写下几行字。
  
  一天傍晚,墨平回到公平监察署时,发现正厅墙上多了一幅字。那是慕容冲御笔亲题的四个字——“铁面无私”。字迹端正如刃,和他本人的气质一模一样。墨平站在那幅字前看了很久很久,月光从窗棂间漏进来,将御笔上的金粉映得微微发亮。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双依旧赤着的、在青石板上走了无数路的脚,又抬头看了看那幅字,什么也没有说,只是转过身去,继续翻阅白天从商会联合会调来的买卖契约副本。
  
  公平监察署的第一个案子,是南市一个粮铺掌柜涉嫌囤积居奇。
  
  这个案子是商会联合会在例行核账时发现的——这家粮铺连续好几个月,以远低于市场价的价格从农户手中收购新粟,却不按正常速度投放市场,而是将大量新粟囤积在城外的私人仓库里。与此同时邺城的粟米价格却在稳步上涨,南市几家小粮铺因为进不到货而被迫关门歇业。
  
  墨平接到案卷之后亲自去了一趟那家粮铺。那掌柜姓钱,是个四十来岁的瘦高个,在邺城粮市上做了十几年生意,新商法推行之前,曾是王氏旧部在粮市上的一个暗线,专门替太原王氏在冀州收购军粮。新商法推行后,王氏的军粮渠道被切断,他便自己开起了粮铺。
  
  墨平走进铺子时,他正在柜台后面拨算盘,看到墨平进来便抬起眼皮极快地扫了一眼。赤足、白发、墨家古服——他立刻认出了这个最近在南市名声大噪的公平监察使。
  
  墨平没有和他寒暄,只是将商会联合会送来的核账记录放在柜台上,用一种不容辩驳的语气开始提问。他问了几个问题——他最近数月从农户手中收购的粟米总量是多少,已投放市场的数量是多少,目前仓库中库存数量是多少。收购价和他报给官府的价目表是否一致。
  
  钱掌柜张口便是一通辩解,声称这些都是商业机密不便透露,他做他的生意公平监察使有什么权力查他的账。墨平从怀中取出一份盖着刺史衙门,和商会联合会双印的监察授权文书放在柜台上。
  
  文书上明确地列出了公平监察使的权限——在涉及囤积居奇、价格欺诈、度量衡造假等影响市场公平的案件中,公平监察使有权调阅商户的进货单、出货单、仓库清单和账目记录。他将文书翻到相关条款的那一页,用食指在那行字上点了一下。
  
  钱掌柜的脸色从愤怒变成苍白,又变成一种极不甘的屈服。他乖乖地从柜台下面搬出了账簿。墨平在粮铺柜台前坐了整整一天,将连续数月的收购价、出货价、库存量逐笔逐笔地核对了一遍。最终确认钱掌柜以远低于市场价的价格收购了新粟,将其中大半囤积在城外的私人仓库中,然后故意放缓出货速度以抬高粮价。
  
  按新商法严惩囤积居奇、欺诈百姓者——钱掌柜被依律判处罚没囤积粮草,以平价投放市场;其本人因恶意扰乱市场秩序,被商会联合会取消行商资格。城外仓库中被囤积的大量新粟,在几日内全部投放到南市,粟米价格应声回落。
  
  那几个因为进不到货而被迫关门的小粮铺重新开了张,其中一家掌柜在告示栏前,看到墨平的监察公告时激动得当场落泪。他说他在这粮市上做了很多年生意,以前从来没想过,会有官家替他们这些没钱没势的小粮贩做主,这次多亏了墨老先生,也让他切身感受到新法是真有牙齿。
  
  百姓称快,阀门噤声。那些曾经依附旧阀门的残余势力——他们中有人还在暗中观望,有人还在等新法出现松动,有人还在偷偷囤积粮食企图趁乱发一笔横财。但在铁面无私的公平监察,和越来越严密的制度网络面前,他们的空间越来越小。
  
  陆悬鱼在一个深夜去公平监察署看望墨平时,他正坐在正厅那张旧书桌后面,借着烛火翻阅当天从南市走访回来的监察记录。那些记录极详细——走访了哪几家铺子,核对了哪些账目,发现了哪些问题,处理结果是什么。
  
  他发现墨平的桌上放着一叠已经处理完的案卷,他随手翻了翻——其中一桩是一个农具商以次充好,将劣质铁制农具当成标准农具卖给农户,被墨平当场查获,依律双倍赔偿农户并吊销该商贩的行商资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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