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六一章 铁面如墨 (第2/2页)
另一桩是一个布商在买卖契约上做手脚,故意模糊布匹的产地和材质,被墨平发现后依律罚没全部违法所得。还有一桩是一个药材贩子以假药材冒充真药材,险些耽误了病人,被查获后依律从重惩处。
陆悬鱼将案卷放回去,由衷地赞叹墨平的工作效率与成果。他说起陶先生前日还在南市讲坛上说“从前我只知道怎样以笔劝世,如今墨先生教会了我怎样以规矩护世”,谢先生那边也在说自从公平监察署成立之后,均田令和新商法的投诉量下降了大半,公平监察署功不可没。
墨平将毛笔搁在笔山上,低头看着自己那双枯瘦而苍白的、正在微微发抖的手。他说他只是赎罪而已——他在秘境中杀了五万人,用绝对规则将数千人变成了行尸走肉。他这辈子剩下的日子,便是赎罪。他所做的每一件事,不是为了名,不是为了俸禄,只是为了让那些曾经被他用屠刀和规则剥夺了声音的人,能在新法的庇护下发出自己不敢发出的声音。
他这一生最后的价值,便是替那些不懂规则、害怕规则、曾经被规则伤害过的人,用他的余生去维护他们应有的权利。
陆悬鱼没有再说什么。他在墨平面前坐下来,也将他方才批阅过的那几份处理完的案卷重新拿起来看了看,又在监察记录表边缘用炭笔写了几行字。
烛火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一高一低,一老一少,都在安静地做着各自的事。
公平监察署的事务稳定之后,墨平开始着手处理他压在心底很久的另一件事。他花了将近一个月的时间,将商会联合会档案室和刺史衙门刑房中,所有能找到的关于被屠村寨的旧档全部调出来,逐条逐条地核实。
那些村寨的名字大多已在战火和岁月中湮没了,幸存者寥寥无几。有些村子有后人在信都以北的乡下种田,有的在洛阳东市贩布,有的在幽州戍边。他将那些被屠村寨中,所有能找到的幸存者和遇难者后人全部登记在册,然后开始逐步清理和归还当年被屠村时,被公平执法队搜刮走的财物。
他亲自带着监察吏员,挨家挨户地走访那些幸存者后人。他在信都以北的乡下找到了师氏的后人——那是一个极普通的农户,家中的老人还记得祖上,曾有人在村寨被屠时被夺走大批存粮,和一套祖传的青铜农具。墨平确认了这一切之后,以公平监察署的名义,出具正式返还文书,又拿出他变卖了自己墨家古服上,那枚青铜令牌所换得的银钱,以原物折价的方式亲手交到那农户手上。
那老人接过银钱时手在剧烈地颤抖,泪流满面地说他爷爷被屠村时他父亲才几岁,他这辈子从没想过有生之年能看到这笔血债被偿还。
墨平站在老人家门口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在随身笔记本上用力地将这个名字一笔一划地划去。他划去的是一笔血债,也是一个曾经被他和他的规则屠灭了的村庄,在历史长河中残留的最后一道印痕。
对于那些已无后人存世的被屠村寨,墨平在邺城城西买了一块地,出资建了一座义庄。义庄不大,只有几间瓦房,正厅里供着那些无主尸骨的牌位。牌位上没有名字,因为那些死者的名字大多已无从考证,但他让工匠在每个牌位上刻了同一个字——“人”。
这些牌位上的“人”字,每一笔都极有力极沉重,和他当年在秘境广场上那座“绝对公平”雕像上刻下的字一模一样。只是这一次,他刻的不是规则,是姓名——每一个被屠者本该有,却被他和他的规则剥夺了的姓名。
他将义庄的钥匙交给附近一座寺庙的老住持,又将余下的银钱全部存入商会联合会设立的一项特别基金,用于义庄的长期维护。做完这一切之后,他在义庄正厅跪了很久很久,额头贴在冰凉的青石地面上,白发披散在肩头。正厅里供桌上那数百个牌位沉默地立在那里,每一个牌位上都只有一个“人”字,没有任何多余的东西。
陆悬鱼是在义庄落成之后才知道这件事的。那是一个黄昏,他在永宁坊侯府书房里翻阅墨平最近送来的监察报告时,偶然看到了夹在报告中那叠返还财物的账目明细,和义庄地契的副本。他看完之后将账目轻轻搁在书案上,然后披上外袍便往公平监察署走去。
他到了那里,在月色中,与正坐在廊下翻阅当天上诉状的墨平聊了很久。他问墨平,如今仇也报了,罪也赎了,公平监察署也渐渐上了正轨。他今后有何打算——是想回墨家学宫,还是留在邺城。
墨平将手中的毛笔搁在笔山上,抬头望着廊外那片被月光洒满的院子。
院子里几棵新移栽的小枣树在夜风中安静地立着,树干上还绑着防风的木架。他沉默了很久,然后用平稳安静的语气说出了一句话——“留人间,护公平。”他说,他这辈子前半生用暴力和规则杀了五万人,后半生用忏悔和监察去替那些还活着的人守住公平。
他不会离开人间了——人间的公平,是他这辈子最后也最珍视的东西。他不需要回墨家学宫,墨家的道理不是写在竹简上的,是写在每一个普通人每一天的买卖、耕种、学习、就医之中的。
他留在邺城,便是留在墨家最应该守护的地方。
陆悬鱼看着他,月光下那张刚毅而苍老的脸,然后他什么也没有再说,只是在他身旁坐下来。两人就这么并肩坐在月色里,各自翻阅着案卷、做着笔记,直到更深露重。
消息传到慕容冲那里时,他正在太极殿偏殿里批阅奏折。他将陆悬鱼的奏报从头到尾默读了两遍——奏报上详细列出了墨平在短短两个月内处理的数十桩案件、将被屠村寨所掠财物归还给幸存者后人、自己变卖家产以原物折价垫付了大量银钱、还在城西建了一座义庄安葬无主尸骨等事迹。慕容冲放下奏报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沉默了很久。然后他从御案后站起身来,提起朱笔在一张空白的诏书上写了几个字——“封墨平为公平侯”。他停下笔想了想,在诏书末尾又加了一行字——“不领俸,不授印,不列朝班。唯以铁面无私,护我大燕公平。”
这份诏书的措辞是慕容冲自己拟的——他知道墨平一定会推辞,所以提前在诏书里写明了“不领俸,不授印,不列朝班”。这是大燕建国以来第一个没有俸禄、没有印信、不列朝班的侯爵。
他要封的不是一个官,而是一个名字——一个让天下人都知道,那个曾经以公平之名屠了五万人的墨家巨子,如今用他余生的每一日每一夜,在替那些还活着的人守住真正的公平。
封侯的诏书送到永宁坊那天,墨平正在正厅里翻阅一叠刚从南市走访回来的监察记录。他放下毛笔,双手接过诏书,从头到尾默读了一遍。然后他缓缓站起来,朝皇宫的方向拱手行了一礼,用平静沉稳的语气说出了一句话——
“只做事,不为官。请陛下收回封爵,老夫愿以布衣之身,继续替邺城的百姓守好每一笔买卖、每一亩田地、每一份上诉状。这便是老夫余生的全部意义。”
传旨的内侍大概这辈子从未见过,有人推辞侯爵推辞得如此平静而坚定。那内侍走后,墨平将诏书轻轻搁在正厅桌上。他望着院门外永宁坊来来往往的百姓——挑着担子进城卖菜的农户,扛着锄头下地干活的老农,背着书箱赶去学堂的孩童,推着独轮车送货的商贩——他们脸上的表情,和他在秘境中见到的那些木偶完全不同。有人在笑,有人在皱眉,有人在和同伴争论着粮价的高低。
他们都在以自己的方式活着,活在自己最真实的喜怒哀乐之中。
慕容冲在接到墨平辞封的口信之后,将那份已被传旨内侍带回的诏书轻轻搁在了御案上。他看着诏书上那行“不领俸,不授印,不列朝班”的备注,感慨良久。他对陆悬鱼说,他做了这些年皇帝,见惯了争权夺利、讨要封赏——王导当年为了加一个虚衔,能在朝堂上和他周旋好些日子。墨平却一不要俸禄,二不要印信,三不要爵位。这样的人,他这辈子从未遇到过。
他想了想,又提起朱笔在那份已经作废的诏书上,重新写了四个字——“铁面如墨”。他说将这四个字刻在公平监察署的门楣上,比任何封号都更有分量。
几天之后,公平监察署的青砖小院门楣上,便多了一块用老榆木刨平后手书的匾额。匾额上的四个字依旧是陆悬鱼的字迹——歪歪扭扭的,和侯府门楣上那块匾如出一辙。
但墨平在匾额下方,用小楷极认真地加了一行注:“公平非一人之公平,乃天下之公平。”
墨平依旧每天清晨从永宁坊出发,赤足走在石板路上,手里拿着那本简陋朴素的手写笔记本。他依旧不穿官服,不乘马车,只是安静沉稳地走在邺城的街巷之间,用他那双看过了太多苦难、犯过了太多罪孽、如今正在一寸一寸替自己赎罪的眼睛,守护着这座城市的每一笔买卖、每一亩田地、每一份上诉状。
他不再是那个以公平之名屠了五万人的墨家巨子,也不再是那个以规则之力困了数千人的理想国暴君。他只是公平监察署里一个不领俸禄、不授印信、不列朝班的普通老人——
在余生的每一个清晨推开公平监察署的木门,在每一个深夜合上最后一本监察记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