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六二章 公平之论 (第1/2页)
墨平悔改的消息从邺城传出去的速度,比陆悬鱼预想的要快得多。先是南市的商户们在告示栏上看到了公平监察署的设立公告,然后是慈善堂的老人们将那天傍晚亲眼所见的一幕——一个身高八尺、白发苍苍的高大老人跪在院子里泪流满面地说“我错了”——在茶余饭后讲给了街坊邻居,街坊邻居又讲给了进城卖菜的农户,农户又讲给了邻村的亲戚。口耳相传之间,那个曾经以公平之名,屠了五万人的墨家巨子跪地悔改的消息,像一块巨石投入平静的湖面,激起的涟漪从邺城一圈圈地扩散到了洛阳、幽州、江南。
最先做出反应的,是那些曾经追随墨平、在他被天庭问责之后,分散在各地的墨家支派残余。这些支派在三界夹缝和人间的偏远地带,活动了数百年,始终坚持着墨平当年的极端平均主义教条——凡有私产者即为不公,凡有多得者即为有罪。
他们中有的人在地方上组织过小规模的均富行动,强迫富户将粮食和银钱按人头均分给穷人;有的人在山林中建立过类似墨守之堡的封闭公社,所有成员穿同样的衣服、吃同样的饭食、做同样的事。
这些组织在各地官府的清剿下,大多已转入地下,靠吸收一些对贫富差距心怀不满的底层流民,维持着日渐萎缩的势力。他们之所以还在坚持,很大程度上是因为墨平还活着——在他们的认知里,墨平是自愿将自己封入失落秘境,是在三界缝隙深处,继续守护着绝对公平的终极理想。
他是他们的精神图腾,是他们在被现实反复碾压之后,仍然不肯放弃的最后信仰。
但图腾跪下了。信仰碎了。从邺城传来的消息详细确凿——墨平不但离开了失落秘境,还亲手摧毁了那座他守了大半辈子的理想国,将秘境中所有被公平法则困了数百年的居民魂魄,全部释放归入轮回。他在邺城慈善堂里当众跪地悔改,散尽了财神之力,如今在邺城担任公平监察使,每天赤足走在石板路上,替百姓监察买卖契约、度量衡规范、囤积居奇和价格欺诈。
消息中还附着一份墨平亲笔写下、由邺城商会联合会公开刊印的声明。声明全文不过寥寥数语,措辞却郑重决绝——“吾墨平,曾以公平之名行屠戮之实,以兼爱之名铸规则之狱。今已知罪,散去神力,甘为布衣。凡旧日从吾者,当知吾昔日所执皆谬。速散,勿复以吾名行事。”
这则消息带来的冲击是摧毁性的。
在洛阳以西的一处偏僻山谷中,一个坚持了多年的墨家公社,在听到这个消息之后,连夜召开了一次全体集会。公社的所有成员都聚在他们自己搭建的简陋祠堂里,祠堂正中央供着墨平的画像——画上的墨平年轻而刚毅,穿着那身严格的墨家古服,腰间挂着“兼爱”青铜令牌。
这些公社的头领是个须发皆白的老墨者,他将邺城传来的那张声明拓本从头到尾读了数遍,每读一句便停顿很长时间,像是要将每一个字都嚼碎了咽下去。读完最后一句“速散,勿复以吾名行事”时,他沉默了很长很长时间。
然后他将那张拓本轻轻搁在供桌上,用沙哑疲倦的声音说了句——“墨师说,他错了。”
祠堂里陷入死一般的寂静。几个年轻的公社成员最先打破了沉默,他们质问这么多年省吃俭用,将每一分余粮都拿出来,按人头均分给了所有人,墨师现在说他错了——那他们这些年到底在做什么。没有人能回答这个问题,因为回答这个问题,便等于否定了他们这辈子所做的每一件事。
次日清晨,公社的成员陆续收拾好自己的随身物品,沿着那条通往外界的唯一山路,一个接一个地走了出去。那条山路他们走了许多年——每年春耕时,公社需要的农具和种子都要从这里运进来,每年秋收时,公社剩余的粮食,也从这里运到周围的村庄,分给那些被他们判定为“需要帮助”的穷人。
如今他们沿着同一条山路走出去,却再也不会回来了。那个须发皆白的老墨者是最后一个走的。他将祠堂正中央那幅墨平的画像,从墙上取下来,仔细小心地卷好,用一根麻绳轻轻扎住,放在供桌上。
他没有烧它——他大概觉得,即使是错的,也是他们这些人这辈子唯一的信仰。烧了它,便连这点痕迹都没有了。
类似的场景,在其他几处墨家残余组织中几乎同步上演。有的组织和平解散,有的组织内部爆发了激烈争吵之后不欢而散,还有几个最偏激的组织,试图以“墨师被天庭洗脑”为由否认消息的真实性,但当他们看到邺城商会联合会的正式公告,和声明上墨平亲笔签名的拓本时,最后一丝自我欺骗也彻底崩塌。
极端平均主义思潮在短短不到一个月的时间里,随着墨平的悔改而迅速消退。
各地效仿墨平者纷纷解散极端组织。那些曾经在偏远乡村强迫富户均分粮食的团伙,在得知墨平本人都已悔改的消息之后,内部迅速瓦解。有些团伙的头领,本身就是墨平的崇拜者,他们当年之所以走上极端均富的道路,正是因为在墨家典籍中,读到了墨平关于绝对公平的论述,真心实意地相信,只要将所有人的财富全部拉平到同一条标准线上,天下便能从此太平。如今这些论述的作者,亲口否定了自己的全部理论,他们再也没有任何坚持下去的理由。
在信都以南的几个县,几支规模不小的均富武装在几周之内全部解散。这些人大多是失地流民出身,对贫富差距有极深的切肤之痛,被墨平的理论吸引之后,便一直用暴力手段在乡村推行均富。
如今墨平悔改的消息传来,他们中的几个头领在短暂的混乱之后,做出了同样的决定——将武器和抢来的粮食全部上缴官府,自愿接受新法的审判。其中一个头领在解散队伍时,对部下说了句朴素直接的话——“连墨师自己都说他错了,咱们还有什么脸面继续干下去。”
邺城的谢道蕴在可园老槐树下,整理各地传来的奏报时,看到这几支武装解散的消息,难得地露出了欣慰的神色。她对坐在对面的陆悬鱼和墨平说,这几支武装,以前周浚派了好几次兵去清剿都未能根除,他们藏在深山老林里,官兵进山便化整为零、出山便又重新集结。如今墨先生一篇声明,便让数十年的极端均富组织,在不到一个月内土崩瓦解。
这便是思想的威力——一篇真心悔改的声明,抵得上好多次清剿。
墨平没有回应她的称赞。他只是安静沉默地坐在石凳上,低头看着自己那双枯瘦而苍白的手。
阳光透过老槐树的枝叶,在他手背上投下斑斑驳驳的光影。他知道那些人之所以放下武器,不是因为他这篇声明写得有多好——恰恰相反,他们是因为太相信他了,相信到即使他写了这么一篇声明,他们仍然愿意最后一次服从他的意志。
他让他们散了,他们便散了。
他们中有的人,因为这股思潮从流民变成了暴徒,有的人因为这股思潮被杀或被关进大牢,有的人因为这股思潮,失去了本可以安稳度过的好多年。这些人把命交给了他,他却直到现在才告诉他们——这条路从一开始便是错的。
这份愧疚,比那五万条人命更让他难以面对,因为这些人不是被他屠杀的,是被他用思想亲手带上这条错误道路的。
阀门残余势力敏锐地嗅到了这股思潮退潮之后,留下的权力真空。那些曾依附旧阀门的残余——荥阳郑氏的远支旁系、太原王氏在各地尚未被完全清理的暗线、崔氏旧部在粮市和当铺行业中的残余人脉——开始暗中活动。
他们派人在那些刚解散的墨家公社外围游荡,找到那些正处在信念崩塌、不知所措状态中的前公社成员,用极低的姿态和极诱人的条件,邀请他们加入自己的私人武装,说辞极精巧也极险恶——墨平错在屠村均富,但他对贫富差距的批判没有错;邺城新法只保护了铁匠和布商,却忘了那些仍然挣扎在贫困线上的人。
既然墨平抛弃了你们,不如投靠他们共同对抗朝廷的新法。
墨平在接到崔钰截获的密报之后,在一个傍晚赶到了信都以南,那支刚解散的均富武装曾经驻扎的村庄。村口晒谷场上聚了好几十个正在迷茫中徘徊的前武装成员,几个阀门密探正站在人群边缘,用巧妙隐蔽的话术挨个试探。
墨平从马车上走下来,赤足踩在村庄的泥土路上,将那些密探当众斥责。他走到晒谷场正中央,白发在晚风中飘拂,用他那依旧平稳不容辩驳的语气,一字一顿地开口。他说,他曾经用屠刀毁了无数个像这样的村庄,如今这些穿着绸衫、坐着马车来的体面人,他们口中的漂亮话,和他当年在墨守之堡里写的那些公平法则一模一样——表面上是在替穷人说话,骨子里不过是为了他们自己的利益。
他这辈子最清楚一件事——凡是真正公平的东西,从来不需要用暴力和欺骗去强迫别人接受。他让晒谷场上所有人都看着他,听他说一句话:
如果他们真的想替这些穷苦人做点什么,便应当放下所有的武器,向官府登记田产和商铺,遵守大燕的新商法,让他们自己靠自己的努力去改变困境。如果他们继续打着为穷人争公平的旗号,不过是想利用这些被他抛弃了的底层流民,去替他们对抗朝廷的新法。
那些阀门密探被当众戳穿之后,狼狈地溜走了。晒谷场上那些迷惘的流民沉默了很久,然后一个上了年纪的汉子从人群中走出来,将腰间一把短刀缓缓解下来放在墨平面前的地上。他身后越来越多的人做着同样的事——放下短刀,放下镰刀,放下削尖了的木矛。铁器堆在晒谷场正中央,在夕阳下泛着幽幽的暗光。
墨平低头看着那堆铁器看了很久很久,然后转过身去,朝村口停着的马车走去。他的背影依旧是沉稳安静的,但他垂在身侧的双手,在袖中极轻微极克制地颤抖着。
那些曾经被墨平的极端平均主义思想吸引过的底层流民,在亲眼看到墨平本人的悔改、亲眼看到那些打着公平旗号的阀门密探被当场揭穿之后,开始重新审视自己这些年来所相信的东西。
信都以南那几个曾经是均富武装最活跃的村庄,在墨平那次当众斥责阀门之后,陆续有前武装成员到官府登记,自愿接受新法的约束。有的重新拿起了农具,去分到的田地上劳作,有的去商会联合会登记做合法的小商贩,有的报名参加了周浚组织的水利工程以工代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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