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5章 错误 (第1/2页)
“陛下!出事了!”
一道急促而惊慌的呼喊声瞬间把他从思绪中拉回现实,周万家抬眼一看,才发现众人已经七手八脚将他抬到了书房里。
嬴政正端坐于案前批阅竹简,闻声抬头,一眼望见周万家那副虚弱不堪、仿佛随时会消散的模样,瞳孔骤然收缩,手中握着的竹简“啪”的一声直直掉在地上,在寂静的书房中显得格外刺耳。
他完全顾不上平日里那套严整庄重的帝王礼仪,几乎是踉跄着从席上起身,三步并作两步冲到周万家身边,声音里带着罕见的紧绷与急迫:“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方才不是还好好的?”
周万家尽管面色苍白,却仍强撑着扯出一个笑容,用略带戏谑的语气打趣道:“政哥,你怎么也这么咋咋呼呼的,这一点都不像你呀!往常泰山崩于前你都面不改色,今天倒被我这点样子吓着了?”
一旁的沈策又急又气,忍不住高声咒骂道:“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有心思开玩笑!人都快没了模样,你倒是心大!”
嬴政仿佛没听见沈策的话,他伸出手想去抓周万家的手腕,指尖却径直穿过了那逐渐透明的虚影,什么也握不到。
他怔怔地看着自己空荡荡的掌心,再抬头看向周万家那若隐若现的身形,声音陡然沉了下去,带着一种近乎茫然的惊疑:“你的身体……怎么会变成这样?方才究竟发生了什么?”
周万家艰难地咽了口唾沫,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微弱却清晰:“不是‘变成这样’……而是正在被抹去。就像从未存在过一样。”他顿了顿,目光越过嬴政的肩头,望向书房外那片熟悉的庭院,“我们是属于强制性穿越,时间从来就不是为了保护我们……而是筛选。”
嬴政眉头紧锁,眼中翻涌着难以解读的情绪:“筛选?筛选什么?”
“能活下来的人。”周万家苦笑,“或者说,能被这个时代接纳的人。其余的……都会像我这样,一点点消失,连痕迹都不留下。”
沈策猛地攥住自己的衣角,指节泛白:“你教过工匠用新式模具,帮太医改良药方,甚至参与过律法修订——这些事,难道不算‘被接纳’吗?”
“从一开始就已经被筛选出去了。”周万家闭上眼,声音越来越轻,“或许从一开始,我就只是个临时的变量,一个用来测试系统稳定性的……错误。”
嬴政忽然俯身,双手撑在担架两侧,将周万家困在自己与现实之间,语气斩钉截铁:“孤不允。”
三个字如金石坠地。
“你说你是错误?”嬴政的声音低沉如雷,“那便让这天地重写它的法则。若此世容不下你,孤便毁了这世,再造一界。”
周万家睁开眼,怔怔地看着眼前这张熟悉又陌生的脸——那双眼里没有怜悯,没有悲叹,只有一种近乎蛮横的意志,仿佛三千年的时空、亿万生灵的命运,在他眼中都不及眼前这一缕即将消散的魂魄重要。
周万家凝视着嬴政,在生命所剩无几的有限时光里,他竭力将一切重要事项清晰地托付出来:“政哥,没有用的,即便是神明降临也无法阻止这一切既定的结局,否则我也不会从一开始就如此羡慕那群被命运选中的先驱者。他们与我们不同,他们无需经历时空隧道那狂暴的碾压与撕扯,他们的穿越仿佛是命中注定、顺理成章之事,因此时间的洪流不会将他们淘汰出局。而我们,却是凭借外力强行想要穿越到这三千多年后的秦朝,也就是现在所处的时代。我心底真的无比羡慕这群先驱者,因为他们能够陪伴你走到历史的最后,见证你开创的一切。而我,却注定在这个时空停留不过短短五天。然而,我这一生从未感到后悔的一件事,就是能够将你带回家中,与你一同品茶,畅谈人生与理想。我已经将我毕生所学所悟的知识与心得,全部整理成笔记,留在了宿舍里。那里还有我绘制的所有图纸、详尽的分析报告,以及未来的规划蓝图。我甚至已经将每一个关键尺寸的公差都标注得清清楚楚。我深知自己余下的寿命已经寥寥无几,因此,我还特意反复叮嘱了那些工匠与工师,确保他们能够真正看懂、理解我的图纸与说明,并且能够严格按照要求,达到我所期望的制造精度……”
“……他们若仍有不解之处,可随时向你请教。政哥,你比我更懂如何驾驭人心,也更懂得如何让这些构想真正落地生根。”周万家的声音愈发微弱,仿佛风中残烛,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在与无形的力量争夺时间,“只是……别让他们改我的设计初衷。那些图纸,不只是工具,更是我对这个时代的……一点念想。”
嬴政眼眶泛红,那素来如深潭般沉静的眼眸此刻泛起涟漪,他终于没有忍住,泪水如断线的珍珠般悄然滑过他那坚毅而棱角分明的脸颊。
他喉头滚动,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几乎是咬着牙说出了那句混合着震撼、不解与某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的话语:“你们30世纪的人,行事风格与理念,真是彻头彻尾的疯子!”这简短的话语背后,是他对那个遥远未来世界所展现出的、完全超越他认知极限的科技、思想与执念的终极感慨。
周万家轻笑,那笑声里带着一种近乎偏执的释然与自豪:“如果不疯,我们不会发明出时光机,去挑战物理学的铁律,去撕裂时间的帷幕,去触碰那被先哲视为禁忌的领域。如果不疯,我又怎么会拼了命,不顾一切代价,穿越重重时空乱流与未知的风险,只为了来到这个时代,站在你的面前,亲口对你说这些话?如果不疯,我们整个时代的先驱者们,又怎么会自愿成为这次注定有去无回的实验的志愿者,明知道前路是永恒的湮灭或迷失,却依然义无反顾地签下协议,将性命与存在本身都押上赌桌?如果不疯,我又怎么能亲眼看到、亲身感受到现在这个活生生的、充满烟火气的秦,触摸到这片土地的脉搏,而不仅仅是史书上冰冷的名字和寥寥几笔的记载?”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灼灼,仿佛要将自己的信念也一同点燃:“政哥,你那天在我家说的话,我一直记着。你说得对,如果不疯狂,那么就没有人愿意、也没有人敢于走上那条全新的、从未有人踏足过的道路。你为了让你的子民、让天下百姓能够接受那些在当时看来匪夷所思、惊世骇俗的新事物、新制度、新思想,你自己首先就必须拼尽全力去理解、去接纳、去拥抱它们。你强迫自己站在时代的最前沿,去对抗根深蒂固的传统与惯性,这本身,何尝不是一个最疯狂、最勇敢的决定?你是在用你个人的‘疯’,去撬动整个时代的车轮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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