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5章 错误 (第2/2页)
周万家身体已经接近到透明,声音也变得微弱而飘渺,“政哥,我好困,我突然有点想吃那天你在我家厨房做的那道菜,就是那道用白菜做的、热腾腾的、带着你独有味道的菜。我好像还记得那股香气,能不能……再做给我尝尝?”他的眼神里充满了对那片刻温暖与滋味的眷恋。
嬴政闻言,心头猛地一紧,仿佛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了。
他猛然起身,毫不犹豫地回应道:“去厨房!”话音未落,人已经像离弦之箭般冲了出去。
嬴政一路跑到厨房里面,目光急切地扫过那些堆放的食材。
他手忙脚乱地在一堆菜里面翻找,拨开这个,又推开那个,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
好不容易,他才从角落的篮子里找到了那颗还带着些泥土、显得格外朴素的白菜。他一把抓起它,像是抓住了唯一的希望。
接下来,他疯了一样地行动起来。
拧开水龙头,水流哗哗地冲刷着白菜的叶片,他搓洗得又快又用力,仿佛要洗去所有的不安与无力。
然后,他拿起刀,刀刃落在砧板上发出急促而连续的声响,将白菜切成均匀的细丝。
每一个动作都灌注了他全部的心神,快得几乎要留下残影,厨房里只剩下他专注而近乎偏执的忙碌身影。
锅中的油很快烧热,滋啦一声,白菜丝下锅翻炒,熟悉的香气瞬间升腾而起。
嬴政紧抿着唇,眼神专注得近乎凶狠,仿佛这场烹饪不是为了满足一个将逝之人的愿望,而是一场与时间本身角力的仪式。
他记得周万家曾笑着指点他火候要猛、翻炒要快,盐要在最后撒,才能锁住那口清甜。
此刻,他一丝不苟地复刻着每一个细节,指尖因用力而微微发白,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也顾不上擦。
厨房里光影交错,全息投影无声地流转着山河万象,却衬得这方寸灶台愈发真实而沉重。
菜香弥漫开来,带着人间烟火最朴素的温度,仿佛能短暂地凝固正在消散的命运。
嬴政盛出菜肴,动作轻得不像一个帝王,倒像捧着易碎的梦。
他转身疾步走向书房,脚步坚定,却又透着难以掩饰的颤抖——他知道,这或许是他唯一能为周万家留住的东西了。
周万家望着远处嬴政疾步离去的背影,那身影在烛火摇曳的光晕中显得模糊而遥远。
他感到体内最后一丝气力正在飞速流逝,仿佛沙漏中即将落尽的最后一粒沙。
他没有挣扎,也没有叹息,只是静静地、缓缓地合上了双眼,任由意识沉入一片温暖的黑暗。
紧接着,他的身躯开始变得透明,仿佛由实入虚,从指尖开始,一点点化作无数细碎而晶莹的荧光。
这些光点轻盈地飘散开来,如同夏夜流萤,又似星辰坠落的微尘,在空气中盘旋片刻,便彻底消散于无形,没有留下任何痕迹,仿佛他从未在此停留。
一直侍立在旁的赵高,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他瞳孔骤然收缩,脸上瞬间褪去了所有血色,惊骇与难以置信攫住了他。
几乎没有任何迟疑,他猛地拔腿就向外冲去,衣袍带起一阵疾风,声音因极度的震惊而变得尖利急促,他朝着嬴政离去的方向嘶声喊道:“陛下!陛下!周先生……周先生他消失了!就在方才,化作光点,不见了!”
书房外的廊道里,正端着那盘菜肴疾行的嬴政,闻声身形猛地一顿。
那一声呼喊像一把冰锥,直直刺入他的耳膜,也刺穿了他心中那最后一点侥幸的微光。
他手中那盘尚且温热的、承载着他笨拙心意与最后希望的菜肴,仿佛瞬间重若千钧。
指尖一松,瓷盘便脱手坠落,“哐当”一声脆响,重重砸在光洁的地面上,顷刻间碎裂开来。
汤汁与菜肴四溅,沾染了他的袍角,那浓郁的香气此刻却只余下刺鼻的讽刺。
嬴政甚至来不及去看一眼地上的狼藉,也顾不上帝王的威仪,他猛地转身,就要向周万家所在之处冲去。
然而,就在他抬脚的刹那,一点极其微弱、却异常熟悉的莹莹光芒,如同归巢的倦鸟,自虚空之中悄然浮现,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径直没入了他的胸膛心口之处。
那光芒接触皮肤的瞬间并无实感,却带来一股难以言喻的、冰凉的悸动,仿佛有什么至关重要的东西,在此刻尘埃落定,又仿佛有什么,被永远地封存了起来。
“政哥,那是全新投影出的小猫,类似于电子宠物,不是真的猫,看把你吓的!”那声音里带着几分忍俊不禁的笑意,仿佛在调侃他这位千古一帝竟会被一只虚拟影像所惊扰,语气轻松又带着点恶作剧得逞般的调皮。
“政哥,来戴戴我买的的猫耳发夹,这里就我们两个,没人看的!”紧接着,那声音又凑近了些,带着怂恿和分享秘密般的亲昵,试图将一件充满现代趣味的、略显幼稚的小玩意儿,安利给这位威严深重的帝王,话语间充满了“仅此一份”的专属感和孩子气的热情。
“政哥,和我说说你到底是怎么收服这六国的?毕竟你和历史书上差距有点大。”话题忽而又一转,变得正经里夹杂着浓浓的好奇,那语气像是在挖掘独家秘闻,又带着对眼前活生生的、与冰冷史册记载截然不同的始皇帝本人的浓厚兴趣,问题直白而大胆,毫不避讳。
“政哥,政哥……”最后,那呼唤一声叠着一声,亲昵、依赖,又带着点不依不饶的缠人劲儿,仿佛仅仅是这样称呼着,就能拉近时空的鸿沟,将那位高高在上的君王,拽入这平凡而温暖的日常絮语之中。
嬴政站在原地,胸口那一点冰凉的悸动尚未散去,耳边却已回荡起那些熟悉到令人心口发紧的话语。
他缓缓抬起手,按在心口的位置,仿佛要将那缕残存的意识牢牢锁住,不让它再逃逸分毫。
他的指节微微颤抖,眼神却愈发沉凝,如同深埋地底的玄铁,冷硬中透出不可撼动的决意。
廊下风起,卷起他染了菜汤的衣角,也吹散了地上破碎瓷片间最后一丝余温。
可他知道,有些东西,再也回不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