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0章 富尔德的黄昏 (第1/2页)
富尔德的手指在扶手上又动了一下。
这一次动作稍微大了一些,他的食指和中指在皮革表面上缓慢地、无意识地来回摩擦,发出一种轻微的、近乎耳语般的声音。
"保尔森呢。"
这四个字从富尔德嘴里出来的方式变了。
前面那些问题,巴克莱、韩国人、中国人,他是在核实事实。他的声调是平的,机械的,像是一个军官在听取战场伤亡报告。
但"保尔森呢"这四个字,语调完全不一样了。
甚至不是询问。
是质问。
是一种从极度的绝望中最后挤压出来的、对那个曾经和他同属一个阶级的男人的质问。
麦克达德知道这个问题问的是什么。
是"保尔森为什么不救我"。
麦克达德咽了一口唾沫。
"汉克的立场从始至终没有变过,理查德。"
他的声音极其疲惫,但每一个字都是清晰的。
"政府不出钱。他在周五晚上说的,和今天下午他最后站起来说的,是同一句话。"
"他是高盛出来的。"
富尔德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声音里有一种比愤怒更深的、更原始的、近乎被背叛的痛苦。
"他是高盛出来的。他在那把椅子上坐了三十年。他知道让一家投行倒闭意味着什么。他知道明天早上如果雷曼申请破产,会发生什么。他比任何人都知道。"
"三月份的时候他救了贝尔斯登。两周前他救了两房。"
富尔德的声音开始出现细微的颤抖。
"贝尔斯登,一个比雷曼小一半的公司——他用了三百亿美联储的钱去救。"
"两房,他甚至绕过了国会,花了两千亿。"
"但到了雷曼——"
富尔德的身体从沙发里慢慢地、极其缓慢地坐直了。
那根被弯折的铁棍,在这一刻,因为某种濒死的倔强而重新绷紧了。
"到了雷曼,他说政府不出钱。"
"为什么。"
这个"为什么"不是在问麦克达德。
它是对着天花板问的,对着落地窗外那片璀璨的曼哈顿夜景问的,对着某个不存在的、应该为这一切负责的更高存在问的。
麦克达德站在那里,看着坐在沙发上的富尔德。
他可以回答这个问题。
他可以说:因为保尔森救了两房之后,国会的攻击让他的政治资本耗尽了。
因为在大选年,没有任何政客敢支持再用纳税人的钱去救一家私人投行。
因为保尔森自己是高盛出来的,如果他再救雷曼,他就会被永远钉在"华尔街傀儡"的耻辱柱上。
但他没有说这些。
因为在这个时刻,富尔德不需要解释。
解释不会改变任何事情。
"理查德。"
麦克达德走到沙发旁边,在茶几的边缘坐下。距离富尔德不到一米。
"盖特纳让我转告你。"
他的声音极其轻。
"法务团队需要在今晚开始准备破产申请文件。纽约南区联邦破产法院。"
他停了一下。
"明天早上,开盘之前,必须提交。"
办公室里的安静持续了很久。
久到麦克达德开始数台灯灯泡里那根钨丝发出的极其轻微的嗡嗡声的频率。
富尔德坐在沙发上,一动不动。
他的眼睛盯着面前的某个点——不是桌面上的东西,不是地毯上的图案,不是任何一个存在于物理空间中的具体对象。
他也许在看一个只有他自己能看到的东西。
也许是过去四十年的画面。
也许是1984年,他第一次被任命为雷曼交易部门负责人时的那个下午。
那时候雷曼还只是美国运通旗下的一个部门,他坐在一间不到二十平米的办公室里,面前放着一台绿屏的报价终端和一杯纸杯咖啡。
也许是1994年,雷曼脱离美国运通独立上市的那个早晨。
他站在纽交所的交易大厅里,看着"LEH"这三个字母第一次出现在股价显示屏上。那一刻他觉得自己是世界之王。
也许是2001年,911之后的那个星期。
雷曼总部在世贸中心对面,爆炸的冲击波震碎了他们的窗户。他带着全体员工转移到临时办公地点,用了不到两周就恢复了全部业务。
那是他这辈子最骄傲的时刻。
也许他什么都没有在看。
也许他只是在经历一种人类在失去一切之后才会进入的、语言无法描述的精神状态。大脑保护性的关机,在极端的冲击面前自动降低一切感知能力,把痛苦推迟到某个它可以被承受的时刻再释放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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