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0章 富尔德的黄昏 (第2/2页)
麦克达德不知道,他只是坐在那里静静等着。
富尔德的嘴唇动了。
没有声音出来。
他的嘴唇又动了一下。
这一次,有声音了。微弱而沙哑的、像是从一口干涸了的井底传上来的声音。
"一百五十八年。"
麦克达德闭上了眼睛。
"巴特。"
"在。"
"你说那些文件……今晚就要准备?"
"是的。"
"谁来签字?"
"董事会需要通过一个正式的决议。但实际的申请文件——"
"我问的是,"
富尔德的声音突然变得清晰了,像是一块被浊水覆盖的透镜突然被擦干净了。
"谁来签字。是不是需要我签。"
麦克达德睁开眼,看着富尔德。
富尔德也在看着他。
那双被疲惫和痛苦掏空了的眼睛里,此刻浮现出了一种麦克达德从未在其中见过的东西。
奇异的、近乎庄重的清醒。
像是一个被判了死刑的人,在走上刑台之前,突然决定把自己的衣领理好,把鞋带系紧。
"是的,理查德。"
麦克达德的声音开始不受控制地发颤。
"作为CEO,破产申请需要你的签字授权。"
富尔德点了一下头。
动作很缓慢,像是他的脖颈已经承受不了头颅的重量了。
"那就准备吧。"
他说完这几个字,又陷入了沉默。
但这一次的沉默又和之前不同。
之前的沉默是麻木的、空洞的、像一座被掏空了内脏的建筑。
这一次的沉默是沉重的、实心的、像一块正在下沉的铁。
麦克达德站起身。
他知道自己应该离开了。法务团队在等他。财务部在等他。IT部门在等他。整个雷曼的几千名员工,在不知情的情况下,在等着一个将在几个小时后彻底改变他们人生的决定。
他走到门口,拉开了门。
走廊的冷白色灯光从门缝里涌进来,在深色的地毯上切出一道刺眼的光带。
"巴特。"
富尔德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
麦克达德停住了。
"谢谢你这两天。"
这几个字。
从理查德·富尔德,那个在华尔街从来不对任何人说"谢谢"的暴君嘴里说出来。
麦克达德站在门口,背对着富尔德。
他的手指紧紧地抠着门框的边缘。指甲陷进了木头的漆面里。
他没有回头。
因为他不确定,如果他在这个时刻转过身去,看到富尔德此刻的表情,他还能不能控制住自己。
"不客气,理查德。"
他的声音在"理查德"这三个音节上碎裂了。
然后他走了出去,把门带上。
门合上的那一声极其轻微的"咔哒",是雷曼兄弟一百五十八年历史中,最后一个安静的声音。
走廊里,麦克达德靠在墙上,仰起头,看着天花板上那排永远不会变化的冷白色荧光灯。
他站了大约十秒钟。
然后他用袖口极其粗暴地擦了一下眼睛,挺直了背脊,迈开步子,向法务部的方向走去。
他还有很多事情要做。
在接下来的十二个小时里,他要和几十个律师一起,把一家总资产六千亿美元的公司,装进一份破产申请文件里。
那些文件会被一个联邦破产法官在明天早上七点之前过目。
然后,在纽约证券交易所的开盘钟声敲响之前——
雷曼兄弟将正式死亡。
而在三十一层那间只亮着一盏台灯的办公室里,理查德·富尔德独自坐在沙发上。
他面前的茶几上,放着那份秘书下午送进来的三明治。还是没有动过。咖啡杯里的液体已经彻底凉透了,表面结了一层暗褐色的薄膜。
窗外,曼哈顿的夜景依然璀璨。
那些灯光来自高盛、来自摩根大通、来自花旗、来自每一栋在这个城市里矗立着的权力堡垒,他们在夜色中排列成一片无边无际的星河。
这片星河里,明天将少一颗星。
富尔德看着那些灯光,看了很久。
模糊的灯光中,映射出大都会晚宴绚丽的灯光下,玻璃展柜中埃及法老千年的石棺。
他的手放在沙发扶手上,手指已经不再摩擦皮革了。
它们完全静止了。
像是终于接受了某种无法被任何力量逆转的引力,正在把他,以及他用四十年时间建造的一切,缓慢地、不可阻挡地,拖入深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