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600章 磨盘山会师，赤白拉锯初起 (第2/2页)

情报送到葛源时，沈砚之正在和方志敏、邵式平商讨秋收分配。方志敏看完电报，眉头紧锁：“敌人这次是下了血本，想趁我们立足未稳，一口吞掉。”
　　
　　沈砚之把电报凑到松明上点燃，看火苗舔舐纸边：“吞不掉。他们有枪，我们有山；他们有饷，我们有民。只是这一次，得做好打硬仗、打苦仗的准备。”
　　
　　他起身，走到墙上那张《山海关光复誓词》前，指尖抚过“驱除鞑虏，恢复中华”的字迹，忽然笑了：“当年在山海关，我们以三千破三万，靠的不是兵多，是心齐。如今，这山里的百姓，比当年的乡勇心更齐。”
　　
　　邵式平问：“司令，您的意思是？”
　　
　　“坚壁清野，诱敌深入。”沈砚之转身，目光如炬，“把粮食藏进山洞，把百姓撤进深山，让敌人进来后，找不到人、找不到粮。然后我们用游击队缠住他们，主力伺机歼其一部。只要打掉他们的气焰，这帮老爷兵，撑不过一个冬天。”
　　
　　方志敏点头：“好。我这就去动员各乡，做好转移准备。”
　　
　　苏茗领命而去，临走前，把一枚崭新的铜哨塞到沈砚之手里：“司令，这是妇女队凑钱打的，比您那枚旧的响。带着它，指挥的时候，我们听着哨声，就知道您还在。”
　　
　　沈砚之捏着铜哨，哨身还带着苏茗掌心的温度。他吹了一声，清越的哨音穿透窗棂，惊起山间夜鸟，掠过磨盘山的重重林海，向着更远的关山，飘去。
　　
　　铜哨的余音还在山坳里打旋，葛源茶号旧院的松明焰苗被穿堂风压得矮了一截。沈砚之把那枚新哨子与旧哨并排搁在桌案上，两枚铜器挨在一处，一枚磨得锃亮，一枚还带着打制时的粗粝纹路，像两段不同年月攒下的火种。
　　
　　方志敏端着粗瓷碗，喝下半碗凉山泉水，碗沿磕在木桌上：“若真要诱敌深入，各县乡的转移次序得立刻定好。弋阳北部地势平缓，最先挡敌，要先把老弱妇孺往磨盘山腹地送；横峰山区密，可充当第二道屏障，粮食、农具、石灰硝石，能藏的全藏进溶洞地窖，一粒米都不要留给白军。”
　　
　　邵式平俯身，指尖点着地图上一条条羊肠山道：“我担心一点。暂编第二师里有两个团是本地收编的保安团，熟山形、认村寨，熟悉我们藏粮的几处老洞子。往年土匪躲进去，就是被他们领路端掉的。”
　　
　　沈砚之沉默片刻，伸手将油灯拨亮几分，火舌舔着灯芯：“人熟是麻烦，可人心未必都向着南京。这些本地团丁，多半是被抓壮丁裹进去的穷苦子弟，家里也有田有娘。我们转移之前，安排政工队走一趟，挨家挨户递信，只讲一条：红军不伤他们的家小，倘若引白军祸害乡邻，往后天理难容。能争取过来的，就留一条归顺的路。”
　　
　　“恩威并施。”方志敏点头，“但也不能全然指望他们倒戈，硬仗总归躲不开。”
　　
　　沈砚之起身走到窗边，推开半扇木窗。秋夜的山风裹着松脂与野菊的涩香涌进来，远处葛源镇的土墙黑瓦浸在月色里，零星几点松明灯火，是赤卫队连夜搬运粮草的号子。在他眼中，乱世烽火里，这点点灯火远比省城十里洋场的霓虹金贵。
　　
　　“十五年前山海关雪夜举旗，我以为打跑皇帝，天下就能安稳。”他声音不高，被风送得很远，“后来袁世凯称帝，军阀混战，南北厮杀，我才慢慢懂了。权柄换了一茬又一茬，底层种地人的苦楚，从来没变过。地主收租，兵痞抢掠，官府苛捐，无论谁坐江山，受难的总是山野百姓。我们打这红旗，不为谁做督军、做大帅，只为把压在百姓肩上的枷锁，一块块砸碎。”
　　
　　邵式平轻叹：“可白军不会容我们慢慢耕耘。南昌行营给出的期限只有两月，务必清剿闽浙赣边所有赤-色-区域，逾期拿主官问罪。他们会不惜代价，不计伤亡。”
　　
　　“不怕。”沈砚之回身，拿起桌上的铅笔，在地图崇山峻岭之间勾出一片片迂回路线，“他们带来人马越多，补给线拉得越长，软肋也就越多。暂编师上万大军，一日消耗数百担粮食，全靠县城往外转运。只要我们卡住几处险要隘口，断其粮秣，不用硬碰硬，不出一月，敌军自乱。”
　　
　　他顿了顿，转头看向方志敏：“劳你走一趟弋阳、横峰各乡农会，当众把转移事议透。不要强迫搬迁，耐心讲明利害。百姓眷恋祖屋祖坟，被逼着逃亡，心生怨怼，反倒动摇根基。把道理说透，愿留在深山的，配给枪枝梭镖就地自卫；不愿远走的，就近躲进预设山洞，坚壁清野，不给敌人可乘之机。”
　　
　　方志敏应声起身，披上粗布短褂：“我今夜就动身，带着农运骨干连夜下乡。只是根据地刚分了田地，许多农户才盼到秋收，此时迁离田地，心头难免不舍。”
　　
　　“田已经分到手上，田契记录在苏维埃册子上，”沈砚之开口，“只要苏维埃还在，田就丢不了。等驱走白匪，大家回来依旧耕种。我们离开故土，不是逃亡，是守家。暂避锋芒，是为了往后能长久安稳种地。”
　　
　　方志敏不再多言，抱拳诀别，带着两名赤卫队员，踏着月色往弋阳方向赶去。木门合上，院内只剩沈砚之与邵式平二人。
　　
　　邵式平低声道：“司令，还有一事。第二师合编之后，兵员来源驳杂，一部分是您从武汉带出的关山旧部，一部分是本地农军，还有收编过来的民团溃兵。平日里相处尚可，一旦大战来临，厮杀惨烈，难保不会生出嫌隙。”
　　
　　沈砚之回到桌案坐下，摩挲着两枚铜哨：“治军先治心。三日之后，全师在葛源操场誓师。不必讲宏大口号，只讲三件事：第一，绝不欺凌乡民；第二，阵前奋勇，护佑身边弟兄；第三，凡临阵脱逃、祸害百姓者，军法处置，不分出身新旧。我沈砚之带头立誓，若违此约，任凭全师同袍处置。”
　　
　　他抬眼：“另外，安排政工队随各营行动。打仗间隙，多同士兵拉家常，讲清为何打仗，为谁打仗。士兵知道枪口对着谁，知道流血为何，军心才稳。军阀部队靠军饷拴人，我们靠人心聚拢队伍。”
　　
　　邵式平一一记下，又提起军械弹药的难题：“缴获子弹存数有限，一营机枪子弹不足两千发，步枪人均不到三十发。一旦持续作战，弹药接续是大问题。”
　　
　　“修械所连夜赶工，收集废弹壳、铜片，翻造子弹；赤卫队四处搜集散落民间的旧枪、土药。”沈砚之道，“同时派人翻山去往闽北，寻访当地秘密农会，设法打通一条秘密交通线，设法向外采购少量军火。远水难救近火，但总要留后路。实在不足，多用冷兵器、滚木礌石，山地作战，未必枪多就能取胜。”
　　
　　二人彻夜商议，将防御部署、群众转移、粮秣储藏、游击路线逐条敲定，直至东方泛起鱼肚白，山间响起第一声鸡鸣。
　　
　　天刚蒙蒙亮，苏茗送来昨夜统计的人丁、粮草清册，纸张边缘还沾着山里的潮气。她望着满桌摊开的地图，低声道：“各乡村妇孺迁移的名单已经誊好，不少妇女主动报名，随赤卫队搬运物资、照看伤员，还有人愿意做侦察、传递消息。”
　　
　　沈砚之抬头看向她：“山中行路艰险，白军探子混杂乡间，女子出行多有不便，要格外谨慎。派得力队员随行护卫，一切以保全性命为先。”
　　
　　“我明白。”苏茗点头，顿了顿，轻声问道，“司令，外面传言暂编师旅长号称半月踏平磨盘山，气焰嚣张。这次围剿，会不会比上次更为惨烈？”
　　
　　沈砚之望向窗外渐亮的群山，晨光穿透林间薄雾，一层层叠向远山：“乱世之中，从来没有轻轻松松的安稳。想守住分到农人手里的田地，总要有人流血。但诸君放心，关山子弟，不惧风雷。从前在山海关敢抗清军，在川南敢战北洋，如今在这山野之间，自然也敢迎战来犯之敌。”
　　
　　日头缓缓爬上山脊，葛源镇陆续喧闹起来。赤卫队员往来穿梭，搬运粮食入洞；铁匠铺叮叮当当，修补梭镖大刀；党校教员领着青年战士，在晒谷场演练山地伏击战术。苏维埃的木牌挂在祠堂正门，红布虽然在山风里褪色，颜色依旧醒目。
　　
　　沈砚之走出茶号旧院，登上镇口高坡，放眼四望。重峦叠嶂的磨盘山横亘眼前，溪流蜿蜒绕过村落，田地里刚插下的晚稻泛着青绿。这片土地刚刚挣脱地主盘剥，重新回到耕作者手中，还来不及繁盛，便要面对强敌压境。
　　
　　他抬手，从怀里取出那枚旧铜哨，搁在唇边，轻轻吹响。清亮哨声穿透山谷，回荡在群山之间。
　　
　　哨音落下，驻扎葛源各部的战士循声集结，开始依令投入战备。秦虎牵来那匹老白马，立在高坡下等候。
　　
　　“司令，前沿哨探传来消息，白军先头部队已经离开衢州县城，正朝着浙赣交界隘口推进，距离根据地边界不足六十里。”
　　
　　沈砚之翻身上马，目光望向连绵青山，声音沉稳如山石：
　　
　　“传令各部，按预定部署，即刻进山布防。诱敌深入，截断粮道，就地歼敌。关山风雷，起于山野，便当守护这片山野。”
　　
　　马蹄踏过青石板，向着层林深处驰去。山风浩荡，卷起他灰布披风的一角，远处红旗在林间时隐时现，如同永不熄灭的星火。
　　
　　（第0600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