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篇:韦红霞 (第2/2页)
那天晚上,张凤芝给红霞喂奶,一只手托着孩子,另一只手还要拨着油灯芯子省油。
红梅在旁边帮着递尿布。张凤芝忽然说了一句:“你妹妹要是能活到会走路,就让她帮你烧火。”
红梅说“嗯”。油灯芯子噼啪跳了一下,屋里暗了暗,又亮起来。
韦红霞满月那天夜里哭了一阵,张凤芝喂了两遍奶还是哼哼唧唧。
韦德厚在里屋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丫头片子哪来这么多事”。
张凤芝没搭理他,把红霞竖起来靠在肩膀上拍嗝,拍着拍着自己也困了,歪在床头打了个盹。
再睁眼的时候,红霞已经在自己怀里睡着了,鼻尖上顶着一颗奶珠子,一吸一吸的。
窗外起了风,院子里的老枣树哗啦哗啦响。
张凤芝低头看了一眼怀里这个皱巴巴的小东西,心想:好歹又是个能烧火的。
天亮之前,鸡叫了头遍。张凤芝把红霞往床里侧一放,自己起来烧火做饭。
韦德厚扛着锄头下地之前,在灶台边上站了一会儿,看了一眼锅里翻腾的棒子面粥,说:“多添瓢水。”说完就走了。
张凤芝往灶膛里塞了把玉米秸,火苗舔着锅底,粥越来越稀,她拿勺子搅了搅,看见锅底映出自己一张黄脸,头发乱糟糟地贴在额角。
红梅抱着红霞过来,说妹妹醒了,没哭。
张凤芝接过来,摸了摸尿布,干的。她把红霞往红梅怀里一递,说:“抱着,我去切咸菜。”
红梅抱着妹妹站在灶房门口,看娘弯腰在坛子里捞咸菜疙瘩。
红霞打了个哈欠,小嘴张得圆圆的,红梅低头看了一眼,忍不住笑了一声。
张凤芝回头瞅了她一眼,说:“笑啥?”
红梅说:“妹妹哈欠打得跟猫似的。”
张凤芝嘴角动了一下,没说什么,把咸菜切成细丝,滴了两滴香油。
那是家里最后一小瓶香油,平常舍不得吃,今天不知怎么的,她滴了。
早饭端上桌,韦德厚还没回来。
奶奶、张凤芝、三个丫头围着桌子坐下,张凤芝先给红菊夹了一筷子咸菜丝,又给红兰夹了一筷子,到红梅的时候,红梅说:“娘我自己来。”
张凤芝就把筷子收回去,往自己碗里夹了一根。
红霞在里屋床上醒着,眼睛还看不清东西,只能模糊分辨亮和暗。
她不知道,从这一天开始,她的日子就是在灶台边上过的。
张凤芝也不知道,她滴的那两滴香油,是这个家里往后很多年里,唯一一次给她闺女们的“特殊待遇”。
韦红霞最早记住的东西,是灶台的高度。
韦庄的灶台是用土坯垒的,台面抹了层黄泥掺麦秸,经年累月被火烤得发黑发亮。
锅沿齐到张凤芝的胯骨,对四岁的韦红霞来说,那是一堵墙。
她第一次站到灶台跟前,是腊月里蒸年馍。
张凤芝在案板上揉面,头也不回地说:“红霞,去把盆端来。”
韦红霞知道她说的是那只倒扣在墙角的木盆。
她跑过去,两手抱住盆沿往外拖,盆底刮着地皮发出闷响。拖到灶台边,她翻过盆来扣在地上,不知道接下来该干什么。
张凤芝回头看了一眼,说:“站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