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章:空响 (第2/2页)
他用钢笔,给那个东西喂了一口墨。
一股寒意顺着尾椎骨窜上天灵盖,他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他猛地掀开枕头,一把抓出那个信封。信封已经被汗水浸湿了,变得软塌塌的。他颤抖着拆开,倒出里面的剪纸。
剪纸已经被揉得皱巴巴的,但那上面的图案却更加清晰了。
头顶的那个圆圈,此刻不再是平面的。在昏暗的光线下,那个圆圈似乎微微鼓了起来,像是一个正在充气的气泡。而圆圈中心的那个破洞,此刻正对着他,黑洞洞的,仿佛通向另一个维度。
他凑近了看。
在那个破洞的底部,他看到了一点反光。不是墨水的反光,而是一种类似眼球的反光。湿润、浑浊,带着一层白翳。
那是一只眼睛。
一只长在纸里的眼睛。
那只眼睛似乎察觉到了光线的变化,又或者是察觉到了他的注视。那层白翳微微动了一下,然后,瞳孔——如果那能称之为瞳孔的话——收缩了一下。
袁茂峰像触电般缩回了手。剪纸飘落在床上。
就在这时,他听到了另一种声音。
不是心跳,也不是低语。
是书写的声音。
“沙沙……沙沙……”
这声音很近,就在耳边。
他猛地转头。
只见那支掉在床上的英雄牌钢笔,正在被单上自动移动。
没有手握住它。它就那么斜斜地立着,笔尖紧贴着布料,以一种极其诡异的角度,匀速地、平稳地滑动着。
“沙沙……沙沙……”
墨水从笔尖流淌出来,在被单上留下深蓝色的痕迹。
袁茂峰惊恐地看着这一幕。他的身体像是被钉在了床上,连一根手指都动不了。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支钢笔,像一只被附身的蜘蛛,在被单上爬行、书写。
它写的不是字。
它画的是一个又一个的圆圈。
大大小小的圆圈,相互嵌套,相互重叠,像是一张巨大的、复杂的蛛网,又像是一组某种未知数学公式的图解。这些圆圈画得非常标准,圆润、流畅,与刚才那个歪歪扭扭的、充满痛苦的圈截然不同。这显示出一种绝对的冷静、精确,以及一种非人的掌控力。
钢笔一边画,一边发出那种令人牙酸的“沙沙”声。随着圆圈的增加,那股浓烈的硫化物气味越来越重,几乎呛得人流泪。
画完最后一个圆圈,钢笔停了下来。它静静地躺在那张由圆圈构成的图案中心,笔尖微微颤动,仿佛在喘息。
袁茂峰死死地盯着那个图案。
那不是一个随意的涂鸦。那是一个阵法。一个由圆圈构成的、向内螺旋收缩的阵法。图案的最中心,正好是那支钢笔所在的位置,也正好对准了床垫上那个被他压出来的、微微凹陷的坑。
这个图案……他似乎在哪里见过。
他艰难地转动眼球,看向床头的墙壁。墙壁上贴着一张从杂志上撕下来的画报,那是达芬奇的《维特鲁威人》。一个裸体的男子,伸展四肢,处在一个圆圈和一个正方形之中,象征着人体的完美比例与宇宙的和谐。
钢笔画的这个图案,简直就是《维特鲁威人》的黑暗镜像!
只不过,中间的那个点,不是完美的人体,而是一支钢笔。不是伸展,而是收缩。不是和谐,而是……吞噬。
“以美育代宗教……”
那个声音再次在脑海里响起,这一次,不再是低语,而是带着一种冰冷的、嘲讽的语调。
“以美……育……代……宗……教……”
每一个字都像是一记重锤,砸在他的灵魂上。
他终于明白了。
蔡元培先生的这句话,在更高的维度,或者说在更深的深渊里,被解读成了另一种意思。
不是用美来代替宗教的功能,而是用“美”这种形式,来构建一个更大的、更精致的牢笼。这个牢笼不是用砖石砌成的,而是用线条、色彩、音符和文字构建的。而他自己,袁茂峰,这个自以为是的“美育行者”,此刻正拿着构建牢笼的工具——那支钢笔,亲手加固着这座监狱的围墙。
他以为自己在播种火种,实际上,他是在喂养怪兽。
那个“填不满”的东西,需要的不是别的,正是这种“美”的能量。每一次审美活动,每一次对艺术的赞叹,每一次对“美”的信仰,都是在给它添上一铲土,加上一滴墨。
“填不满……”
声音渐渐远去,像是沉入了水底。
钢笔不再颤动,静静地躺在那个复杂的圆圈阵法中心,像一枚死去的铁钉。
宿舍里重新回归寂静。但这一次,寂静不再是空洞的。寂静里充满了某种东西。那东西看不见,摸不着,却无处不在。它填满了房间的每一个角落,填满了家具的每一条缝隙,也填满了袁茂峰心中的每一个空隙。
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空虚,同时又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充实。空虚是因为他的信念崩塌了,充实是因为那种名为“绝望”的物质,正疯狂地涌入他的体内,填补着信念离去后留下的真空。
他缓缓地坐起身。动作僵硬得像一具僵尸。他看着床单上的那个图案,看着那支钢笔,看着那个皱巴巴的信封。
他没有再去碰它们。
他慢慢地下了床,赤脚踩在冰冷的水泥地上。寒意从脚心直冲头顶,但他感觉不到冷。他走到书桌前,拉开台灯的开关。
“啪。”
昏黄的灯光亮起,勉强驱散了一小片黑暗。
他拿起桌上的一面小镜子,举到面前。
镜子里的人,面色惨白,眼窝深陷,嘴唇干裂。那双曾经清澈炽热的眼睛,此刻布满了血丝,瞳孔涣散,倒映着灯光,却看不到一丝神采。
他张开嘴,想喊,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喉咙里像是塞了一团棉花,又像是被浓墨灌满。
他凑近镜子,仔细观察自己的眼睛。
在左眼的瞳孔深处,他似乎看到了一个极小的黑点。那个黑点不是倒影,也不是灰尘。它就在眼球内部,静静地悬浮着。
那个黑点,很像剪纸娃娃眼窝里的那个黑洞。
也很像钢笔在纸面上戳出的那个破洞。
更像是……他心底那个正在疯狂扩张的、名为“绝望”的空洞。
他放下镜子,目光落在桌角的一本书上。那是丰子恺的随笔集。他伸出手,翻开书页。书页上,那些简笔画的小人依旧天真烂漫,那些优美的文字依旧散发着人性的光辉。
但此刻,在袁茂峰眼中,这些线条不再是慈悲,而是符咒。这些文字不再是甘露,而是毒药。
他看着其中一个小人,那个双手合十的小人。
突然,他发现,在那个小人的胸口,原本应该是空白的地方,此刻竟然出现了一个极淡的墨点。
那个墨点,正在慢慢扩大。
袁茂峰猛地合上书。
“砰!”
巨大的声响在寂静的宿舍里回荡。
他后退一步,撞在床沿上,一屁股坐在床上。床板发出不堪重负的**。
他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尊石雕。
窗外的天色已经完全黑透了。宿舍里的灯光显得愈发微弱,摇曳不定,仿佛随时会被黑暗吞噬。
而在那片摇曳的灯光照不到的角落里,在床底下的阴影中,在那面镜子的反光里,在那本合上的书籍封皮下……似乎有无数个声音,正在低声合唱。
那不是歌声,也不是人声。
那是一种类似纸张在潮湿环境中缓慢膨胀、撕裂的声音。
“沙……沙……沙……”
那是“填不满”的声音。
那是“空响”的声音。
那是这个被“美育”所粉饰的世界,底层正在剥落的声音。
袁茂峰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双手。这双用来书写、用来描绘、用来构建“美”的手,此刻正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着。指甲缝里,似乎还残留着那张剪纸的纤维,以及一丝若有若无的、朱砂的腥甜味。
他缓缓握紧拳头,指甲深深陷入掌心,带来一丝尖锐的痛感。但这痛感是如此真实,如此鲜活,让他确认自己还活着。
至少,肉体还活着。
至于灵魂……
他抬起头,望向窗外。玻璃上,那层冰花已经蔓延到了窗框边缘,将整个世界隔绝在外。在冰花的中央,他看到了自己的倒影。
倒影中的他,嘴角正在一点点上扬,露出了一个极其陌生、极其诡异的笑容。
那不是他的笑容。
那笑容里,没有温度,没有情感,只有一种洞悉一切的、冰冷的嘲讽。
那笑容,和剪纸娃娃脸上那抹被墨汁涂抹出来的弧度,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