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四章 残命不屈 (第2/2页)
他抬起头看着木托。
“请师父成全。”
木托看着他那副模样,忽然有些恍惚。
他想起了这孩子第一天来雪神庙的样子。
一个朔风凛冽的冬日清晨,他推开雪神庙的大门,看见一个约莫五六岁的孩子站在门口。
身上穿了一件不知是谁披在他肩上的狼皮袄子,太大了,半边拖在地上,沾满了雪泥。
他的脸被冻得通红,嘴唇干裂出了血口子,可他没有哭,也没有往后退,就那么安安静静地站在那里,仰头看着比他高出好几倍的神像。
木托问他叫什么名字,从哪里来。
他摇了摇头,说不知道。
问他爹娘在哪儿,还是摇头,说不知道。
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又干净又空旷,像是雪原上冻了一整个冬天的湖面,清澈见底,却没有一丝波澜。
不是冷漠,是空。
一个五六岁的孩子不该有的那种空。
木托把他领进了庙里,给他换了干净的衣裳,端来一碗热粥。
他接过粥碗的时候规规矩矩地说了声多谢,然后安安静静地坐在角落里喝完了,没有发出一丝声响。
木托看着他把空碗放在桌上,又把筷子整整齐齐地摆在碗旁边,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一个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的孩子,怎么会这么守规矩?
这些规矩是谁教他的?
后来他教他识字、练功、观星。
这孩子从不偷懒,从不抱怨。
每天卯时准时起床,先做早课再练功,练完功自己去井边打水洗脸,然后去书房抄书。
他有时候故意给他多布置几页让他抄不完,想看看他会不会像寻常孩子那样不耐烦。
可他只是安安静静地抄到深夜,第二天又准时卯时起床。
他修习寒渊诀的时候不过十二岁。
别的孩子在雪地里打滚、堆雪人、骑马射箭,他一个人盘腿坐在冰面上,闭着眼睛,浑身被寒气笼罩。
木托在旁边守着他,看见他冻得嘴唇发紫却一声不吭,想把外袍脱下来给他披上。
可他没有,历代国师都是这么练过来的,寒渊诀要的就是不动不荡,一点心软都可能前功尽弃。
他只是在他收功之后端了碗热姜汤过去,看着他小口小口地喝完。
他确实很听话。
要他做什么他就做什么,从无二话。
部落首领们让他主持祭祀,他便主持祭祀。
大可汗让他理政统兵,他便理政统兵。
北疆需要他做雪神的使者,他便把自己活成了一个符号。
他知道寒渊诀的反噬是什么滋味,那种痛不是刀伤剑伤能比的,是从经脉最深处翻涌上来的撕裂感,像是有人拿一把冰刀在骨头缝里一下一下地刮。
历代国师之中,动过心的不止阿加烨一个。
那些人后来要么走火入魔,要么强行化去功力变成废人,要么像阿加烨一样死在心爱之人的手里。
可珣濯没有退缩,他在做一件更疯狂的事。
他在试,在用自己的身体一点一点地试,看自己到底能承受多少反噬还站得起来。
他在逼自己。
逼自己习惯这种痛,逼自己在痛到发抖的时候还能对她微笑,逼自己哪怕每次靠近她都像是被千刀万剐也绝不后退半步。
木托沉默了很久,看着眼前这个已经长大成人的孩子。
他跪在蒲团上,脊背依旧是那样笔直,和当年第一次跪在他面前拜师时一模一样。他的头发还是黑如墨染。
他才二十多岁。
他活成了一个最合格的国师,历届以来最合格的。
可这样,反而有点可怜。
他从来没有为自己求过什么。
这是第一次。
不是求他救他的命,不是求他免除他的刑罚,不是求他替他挡下什么劫难。
是求他给他一个转化功法。
他求的,木托又何尝不懂?
他想像一个正常人一样,好好去爱她。
木托把目光从他身上移开,转过身,面朝雪神像。
神像的面容在烛火映照下忽明忽暗,那尊白玉雕成的雪神垂着眼帘,神情悲悯而庄严。
他仰头看了很久很久,然后闭上眼睛,长长地叹了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