独自面对 (第1/2页)
一位妇人也撑着坐起,怀里还下意识护着个空位——林羽猜她是被连孩子一道掳来的,孩子却不在这一间。她死死攥着赵曦递来的水囊,像攥着失而复得的命,眼泪砸在草堆上,洇出深色的小圆。
老者喝了两口水,缓过一口气,对林羽耳语,声音低得怕外头听见:“后生,他们……他们不是头回干这勾当了。我听同屋的讲,早先还有别村的被掳来,关了些日子,就被从这门里提出去,再没回来。说是专挑那种身上会冒怪劲的。俺们村那俩后生,就是被这么被提走的——一个叫石头,力气大得邪乎,能单手掀石磨;另一个叫杏花,说梦话会引着火苗。俺当时还当是瞎扯,如今……如今怕是真被他们拿去试了。”
妇人也哑着嗓子补了一句:“他们夜里来提人,从不点灯,只拿那黑乎乎的符往人眉心一贴,人就不挣扎了,乖得像没了魂。俺躲在草堆后头,吓得连气都不敢喘。后生,你救得我们,可后头还会不会被这么提走,俺不敢想……”
“都过去了。”林羽低声,把老者的手轻轻按回,“今夜,谁都不必留在这门里。”
赵曦在旁静静听着,没有插话,她那双总是沉静的眼里,此刻压着一种林羽熟悉的、化不开的冷意。
十几个虚弱的人被一个个扶起,像一群从泥里捞出来的影子。林羽在前,赵曦断后,贴着地道壁往外挪。他数了数,相比名录上的正好少两个。
“还有更里头的。”林羽想起主卷里“特囚室”三个字,心里一沉。体内已显异力的,关在最深处。
就在这时,地道上方骤然响起一声尖锐的铜锣般长鸣,是据点自带的撤离警报。红光从地道口一路扫下来,把绿荧荧的囚区染成血色,像一头醒来的兽睁开了眼,光在湿壁上淌,把每个人的脸都映得凄厉。
“被发现了!”赵曦低喝,“先带人撤,我断后引开——”
“你带他们走。”林羽把符钥抛还给她,“从西边通风道出去,那是盲区。我去里头的特囚室,名录上还有人。”
“太危险——”
“快!我有办法脱身。”林羽推了她一把,给所有人附加一层攒了许久的五行之力光晕,赵曦身上的尤多,自己反身往地道更深处钻。赵曦没再争,朝那群村民一挥手,护着他们贴着墙往西边挪。她回头望了林羽一眼,那眼里没有多言,只有一句无声的“活着回来”。
林羽不退反进,越往里走越静。普通囚区的惨绿早没了,换作一种死沉的黑,只有壁上零星符文吐着幽光,照见石板缝里渗出的水珠。特囚室的门是整块黑石凿的,符文锁的纹路比外头繁了三倍,像一张盘曲的蛛网,每一个结都泛着幽黑。他摸进去时,里头只关着三个人,却不像外头那些只是虚弱——他们手腕脚踝都缠着暗色丝线,丝线另一端连着墙上的符阵,胸口随符阵的明灭一鼓一瘪,像有什么东西正被人从体内往外抽。
三人里两个已昏死,剩一个半睁着眼,瞳孔涣散,嘴里含混地念着“疼……别抽了……”。林羽俯身,才看清那丝线缠处渗出的是黑红交错的血,符阵每亮一次,三人便痉挛一下,仿佛五脏六腑都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着拧。那半醒的汉子约莫三十出头,本该是村里挑水的壮劳力,此刻瘦得颧骨突出,眼窝深陷。
“你是……”那汉子忽然喃喃,声音轻得像游丝,“来救人的?他们说……说我们体内有特殊力量,要拿我们做实验”他说得断断续续,每吐一字都像在扯伤口,“我爹娘还在村口等我……我以为,这回真交待在这儿了……”
另一个稍清醒的,是个瘦高的人,喘着接话:“他们……前些天还从别处提来几个人,关了没两日就只剩一口气……里头那个人,穿得跟咱们不一样,像外乡来的”他说着,不停地摇头,“我不懂,他的话,我一句都听不懂……”
林羽不再多言,将符钥按上黑石符文一试。这一次,符文抵抗了片刻才灭,像是认得他的湮灭气息,又忌惮又不服。他冲进去,短棍劈断墙上丝线,把三人从符阵上解下——其中一人已昏死,两人勉强能走。但他没有管他们,就朝西边通风道撤。
地道深处忽地漫起一片墨色。影子从地上立起来,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揉成了一道人形。空气陡然发黏,连那点符文的幽光都被吞暗了三分,呼吸都变得艰涩。林羽腕间的能量本能地瑟缩了一下,像是遇着了天敌。
“觉醒者……你终于来了。组织等你很久了。”
声音从墨色里渗出,沙哑、戏谑,又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兴味。影子凝成一个人:覆着黑袍,看不清脸,周身气息诡谲得让呼吸都发沉。林羽从没见过这种压迫感,像被什么东西隔着远山唤了一声。这是他第一次真切感到:暗影之手这座冰山,露在水面上的,不过是个据点、几个巡逻兵;眼前这人,才是水下的体量。
林羽横棍,脊背绷直,把包往墙角一靠,问:“什么是觉醒者,你是谁?”
“冥鸦。”黑袍人轻笑,影子在他身周裂成数片,像一群俯冲的鸦,“暗影之手的影卫。本是今夜来找你的——不想你倒先踏进了门。”
林羽看见那黑袍之下并无实体,是一团被意志捏成人形的影,呼吸、心跳、温度,全被影子的寒意取代了。其他BOSS再强,到底是一身血肉,挨了棍会退、会痛;眼前这人,连“痛”字都无从谈起。他知道影卫远非据点里那些巡逻兵可比,他现在唯一的依仗就是对方会掉以轻心。
话音未落,影已至。与此同时,林羽反手将附加了火元素的红色符石一掷,扬长而去。冥鸦被恍了眼睛,一片影刃贴着林羽脖颈削过,石地被犁出一道黑痕,碎石崩到颊边。冥鸦的影系之术不似寻常刀剑,是从四面八方来——地上、墙上、甚至他自己的影子里都能拔出刃。林羽跑得再快,转弯时左肩还是挨了一道,火辣辣地烧;下一道直接向小腿肚袭来,他踉跄了一下,堪堪躲开。但是影刃击中他的包的时候,不知打爆了什么东西,一片尘土飞扬。
林羽已经想清楚了,冥鸦虽凶,却也并非无懈可击——影是“虚”的,靠的是那团意志牵引。而五行合在一起的光是“实”的。
冥鸦不紧不慢,影子在身前凝成一面半透明的影盾,又一波影刃自盾后探出,如毒蛇吐信。林羽躲在狭窄通道的阴暗角落里,背已贴上冰冷的黑石,他不再逃,反而提聚最后一口气息,将那一成五行里最沉的“土”意狠狠压向棍端,朝影盾中央一点扔去。影盾荡开一圈涟漪,没碎,却滞了半息——就这半息,林羽闪身从盾缘的缝隙里滑出,滚到空处,影刃擦着头发犁过。
他趁机将左手的符文扔进影团中心的空隙——那里,是冥鸦本体的残影。林羽咬牙,肩上的伤一起叫疼。
“嗬。”冥鸦轻哼,似有点意外。黑意与五行活水一朝相遇,竟凝出一点灰白的、能“吞”光的小涡,那小涡触及影体,竟像滚水泼雪,把一片影子湮得没了形。冥鸦第一次真退了半步。
“湮灭……”他低头看自己被蚀去的影袖,声音里第一次没了戏谑,“你才灰卡,就敢啃我的影?有意思。首领说得对,兔子急了也会咬人。”
林羽继续没命地逃跑,他知道从轻易进入指挥中心的那一刻,自己已经被盯上了。
冥鸦却立住了。他影子缓缓收拢,像鸦群归巢,周身的压迫感却未散分毫。他抬手,看了眼自己残了一角的影袖,又看了眼林羽像兔子般灵活的身影,眼底浮起一种近乎玩味的冷笑。
“不着急。”黑袍人语气里竟有丝欣赏,“这,仅是开始。组织会找你。”
他抬手,影潮退去,人化入墙角的黑暗,只留一句在石室里回转:“回去告诉外头那些据点,加紧了。”
林羽猫在另一个角落里,半晌没动。冥鸦的话像根刺,但好歹他轻伤,冥鸦却像在强撑,抽象概念受到物理维度的打击并不好受。如果兔子不拼命,兔子早没命了,这不是冥鸦这样的成功人士能料到的,但是如果这才是升阶考验,他突然觉得作为灰卡的平凡日子是那么美好。紧绷感卸下大半,又不是很真实,他胡思乱想的同时在通道里七绕八拐,借着路感轻松地绕到姗姗来迟的守卫门。然后通过湮灭之力逃出大门。
林羽与赵曦会合时,她和那批获救村民一起在道口蛇型,见他身上是血,眼圈一下红了,却没哭出声,只用携带的手帕替他抹了把血。
一行人借着暮色钻出山脉,沿原路回村。这一路林羽几乎是被赵曦架着走,伤口用她挎包里的绷带胡乱缠了,血还是洇出来,凉飕飕地贴着皮肉。老者在后头一瘸一拐,却执意不让人扶,只反复念叨“能活着回去,啥都值了”。妇人还在哭,不是怕,恐怕是不见了自己的孩子。
没人说话,心中充满了无奈,可每个人走过林羽身边时,都冲他点一下头——那是庄稼人最重的谢,不喧哗,却沉甸甸地落在他心上。林羽抹了把额上的汗,又一次觉得,眼前这些会哭会笑的人或许值得自己那样玩命。
走到半途,赵曦忽然低声问:“那黑袍人?”
林羽没瞒她——这姑娘比谁都敏锐,瞒也无益:“是影卫,用影刃,会被五行之力湮灭。”
赵曦沉默了片刻,忽然伸手,轻轻按了下他渗血的肩:“我们走一步,他们追一步,总有一天,反过来收网。”
林羽看了她一眼。山风里,她侧脸绷得很紧。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掌心还残留着五行与湮灭交融时的余温——方才他第一次测试了在符文上凝出的灰白小涡。那一瞬很短,却像一道闪电劈开了他眼前的迷雾:原来五行流转诀练的,从来不是单纯的“气”,而是让五种活意彼此推着走,走到极处,便能对抗湮灭之力这头怪兽。
回到村庄,天色已全黑,不到祥和。村长带人迎上来,见失踪多日的乡亲被一个个送回,老泪纵横,扑通跪了下来。留守村口的陈刚与苏婉也赶来接应,陈刚那双惯使重盾的糙手,这会儿却极轻地托住一个瘫软的老者;苏婉抹了把眼角,默默把哭闹的孩子拢到父母怀里。林羽扶起村长,把特囚室三人的情形低声报了——说他们骨头差点被抽散,其余的没多提。老者被儿孙搀着,回头冲林羽深深作了一揖,嘴唇抖着,一句话也说不出。
“竟是真的……”村长听完,脸色发白,声音发颤,“他们竟真在这山里头立了据点。我爷爷那辈还说这是吓孩子的鬼话,说那组织早随百年前那场动乱散了……如今看来,它一直都在,只是藏得更深了。年轻人,你这回,是把咱们村大部分人从鬼门关前头拽回来了。”
赵曦在旁,一言不发,她太清楚:知道的人越多,越危险。二人共用了一个念头有:些火,得藏在灰里,等风来时才点。不多时竟有人跟过来了,那唯一醒着的汉子被家人接过去时,回头冲林羽磕了个头,林羽侧身避了,只道“这次多亏了你自己命大”。
林羽望着屋外渐渐聚拢的村民,今日救回十几条命,是赢了一阵,对方选择了一个兼顾价值又经济的方案,以为绰绰有余,可惜终有一失,这连他自己都没料过,交战对方互有透底,下一次自己的底牌不知是更多还是更少。往后的追杀,只会更急、更狠。他把这话在肚里转了又转,终究没有说出口——有些重量,他一个人扛着便好,不必再压到同伴心上。
镇上小吏连夜赶来记功。这一遭救回十余村民,村中替林羽把声望又添了一截。小吏另奉上五十银币的赏——是镇上对“探明村民失踪原因”的报酬。林羽接了,算上先前攒下的和买符文的消耗,资产已经快追上负债了,除去今日,限期应该还剩“二十五天”。可眼下,他连还债的安稳都未必有。
卡牌呢?他又下意识看了看,那枚最低阶的牌安静如初。灰卡二不是耻辱,是他之前的保护色,如今褪去这层伪装,他离白卡三又进一步。
村长要摆酒,林羽谢了,只借了处干净屋子歇伤。他实在累极了,伤口还在隐隐作痛,连说话的力气都省了。赵曦替他换药时,她将染血的布巾投进水盆,抬眼,目光和他一样沉。
“前方挑战犹多。”林羽望着窗外,轻声对自己说,“那幕后之人究竟是谁,是最高阶的小丑牌,还是墨渊?”
赵曦没接话,只把另一卷干净的布叠好,放在他手边。不多时竟又有人过来了,那特殊囚牢唯一醒着的汉子被家人接过去时,回头冲林羽磕了个头,林羽侧身避了,只道“这次多亏了你自己命大,我无暇相助。”
送走小吏,留守在村中的几人和村民将白天准备好的陷阱搬来设好,之后在村里借宿,林羽合上眼,听见窗外山风掠过,像很远的地方有人在低声笑。那笑声,只是开始。他隐隐觉得,拓荒团在镇上的日子,怕是数得清了。
窗外天色渐白,山影轮廓一点点浮出来。晨光顺着木窗的缝隙淌进来,落在林羽摊开的掌心里。他靠在窗边,把近来攒下的线索在脑中铺开:昨天,他们潜入据点,偷听到巡逻者说“觉醒者计划”;指挥中心里,赵曦翻出记录,他亲手拿到那份文件,冥鸦那句“觉醒者……组织等你久矣”。他想起前天水晶台座前玄渊说“等一个有缘人”,窗外的雾散了些,晨光更亮,他收回思绪。
天光大亮时,他已呆在0392拓荒团临时总部的后院里。这是镇子西头一栋旧粮仓改的屋子,租金是从存款里挤出来的——村里给的价格几乎是象征性的,敌人既然无视这个村子,一时也想不到他们藏在这里。村庄没有符文,院里铺着被人踩实的泥地,墙角堆着陈刚从废弃仓库搜来的几捆制式短矛,檐下挂着李萍晾的衣服,风一过便轻轻晃。
这两日,粮仓里渐渐有了“家”的气象。陈刚在院角辟了块练武的空地,每日天不亮便吭哧吭哧地打熬气力;张志伟帮着搬东搬西,那身蛮力在琐碎处越显用处;王磊据了间堆杂物的小屋,把从市集淘来的残卷一本本摊开,像守着座微型书院,赵曦时常造访,帮王磊誊抄古籍或守着林羽练功的时候,递水、递巾;李萍把伙食与账目理得清清楚楚,谁衣裳破了都记在小本上;苏婉则今日替这个打听消息,明日替那个张罗采买,嘴甜人缘好,只是林羽偶尔觉得她笑里藏着点什么心思,说不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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