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 竹影照霜 (第1/2页)
天韵宗的第一夜,虞清欢没有睡着。
不是因为认床。在混沌神殿的六年里,她睡过药池边的石台,睡过囚室角落的稻草,睡过沾满血污的黑石地面。对她而言,一张铺着干净被褥的木板床,简直是奢望中的奢望。
可她还是睡不着。
窗外是听竹小筑的竹林。风过时,竹叶相互摩擦,发出沙沙的轻响,像是无数细小的手指在低声私语。那声音并不吵,反而带着一种奇异的、令人心安的韵律。可虞清欢躺在床上,睁着眼,望着头顶素白的帐幔,总觉得这一切轻飘飘的,像是一场随时会醒的梦。
她怕一闭眼,再睁开时,会回到那间弥漫着药腥味的囚室。
于是她便不睡。盘膝坐在床榻上,借着窗外漏进来的、惨淡的月光,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那双手在月光下白得近乎透明,指节处有练剑磨出的薄茧,掌心还有几道浅浅的旧疤。她试着像师傅教的那样,运转体内真气,引导那股温润的气流在经脉中游走。
可气流每到一处,便会触碰到隐藏在经脉壁上的、细微的黑紫色痕迹。那是混沌之力留下的烙印,像是一条条蛰伏的毒蛇,在黑暗中冷冷地注视着她。真气经过时,它们没有暴起,只是微微蠕动,带来一阵若有若无的刺痛,像是在提醒她——你逃不掉的。
虞清欢收回真气,轻轻吐出一口气。
她忽然想起了什么,从枕下摸出一枚物件。
是那枚玉铃。
白灵儿塞给她的玉铃,通体莹白,触手生温,在月光下泛着柔和的乳色光晕。铃身上刻着一朵精致的莲花,花蕊处点着一抹朱丹,像是凝固的胭脂。她将玉铃托在掌心,指尖轻轻拂过那朵莲花,触感细腻温润。
“想我的时候,摇一摇……”
那个红衣少女的声音仿佛还在耳边,带着酒香,温热的气息拂过耳廓,痒得她浑身僵硬。虞清欢的耳尖在黑暗中悄悄红了。她下意识地将玉铃攥紧,又像是被烫到般松开,最终只是将它轻轻贴在胸口,听着自己胸腔里那颗沉寂多年的心脏,正以一种陌生的、略显慌乱的节奏跳动着。
那是一种她从未体验过的情绪。
不是恐惧,不是憎恨,不是麻木。那是一种……轻飘飘的、带着一点甜又带着一点涩的、让她无所适从的悸动。
“清欢。”
窗外忽然传来沐春歌的声音。
虞清欢一惊,连忙将玉铃塞回枕下,起身推开窗。晨雾正从竹林间漫起,将整座小院浸在一片朦胧的湿意里。沐春歌站在院中,一袭青衫被雾气打湿了几分,手里提着一个食盒,浅褐色的眸子在熹微的晨光中显得格外清透。
“师傅?”
“卯时了。”沐春歌将食盒放在石桌上,取出两碗还冒着热气的白粥,一碟腌笋,一笼热气腾腾的豆沙包,“我借厨房做的。天韵宗的弟子多辟谷,但你还需打熬筋骨,五谷不能断。”
虞清欢穿好衣裳,推门而出。清晨的竹风带着寒意,吹在她脸上,却奇异地让人清醒。她在石桌旁坐下,捧起粥碗,指尖被烫得微微发红。粥熬得很稠,米粒软糯,入口是淡淡的清甜,没有药味,没有苦涩,只有一种纯粹的、属于人间的滋味。
她一口一口地喝着,忽然觉得眼眶有些发热。
“慢些。”沐春歌坐在她对面,目光落在她微红的眼尾,没有点破,只是轻轻递过一块帕子,“今日吴极会来带你去熟悉宗门环境。天韵宗很大,莫要走丢了。”
虞清欢“嗯”了一声,接过帕子擦了擦嘴角。
“还有,”沐春歌的语气忽然变得有些微妙,她伸手,从虞清欢发间拈下一片不知何时沾上的竹叶,状似无意地道,“昨日那枚玉铃,是白莲教的信物。那丫头……你心中有数便好。”
虞清欢的动作顿住了。
她抬起头,正对上沐春歌那双含着淡淡笑意的眼睛。那笑意里没有责备,只有一种过来人了然的调侃,像是一面镜子,照得她无所遁形。虞清欢张了张嘴,想解释什么,最终却只是低下头,耳尖的红晕一路蔓延到了脖颈。
“我……”
“不必解释。”沐春歌轻轻拍了拍她的头顶,那动作温柔得像是在安抚一只受惊的猫,“为师只是提醒你,白莲教亦正亦邪,那圣女看似天真烂漫,实则能在那种地方立足的,没有一个是简单角色。她对你好,或许是真心,但你……”
她顿了顿,声音轻下去:“你如今是惊弓之鸟,对任何温柔都格外敏感。为师怕你分不清,哪些是真心,哪些是……别的什么。”
虞清欢沉默了。
她低头看着碗中自己的倒影,那张苍白的脸被热气熏得微微泛红。她知道师傅说得对。在深渊里待得太久的人,会本能地抓住任何一束光,哪怕那光后面藏着刀。
“我知道。”她轻声说,“我会……小心的。”
沐春歌笑了笑,不再多言。
辰时初,吴极准时出现在听竹小筑的院门外。
他今日换了一身天韵宗内门弟子的服饰,玄白二色,袖口绣着一柄小剑,腰间悬着那柄名为“春风渡”的长剑。晨光照在他脸上,将那双明亮的眼睛映得像是盛满了星子。他手里还拎着一个小布包,见虞清欢出来,便笑着扬了扬:
“虞姑娘,沐前辈。这是宗门发的弟子服,虽虞姑娘是挂名,但父亲吩咐了,该有的份例一样不少。另外……”
他从布包里又掏出一件物事,竟是一双崭新的软靴。
“我瞧你昨日穿的靴子有些磨损,便让人做了一双。北地多雨雪,这靴子防水,走起路来也轻便。”
虞清欢看着那双靴子,愣了一下。
那是一双很普通的软靴,青布面,千层底,针脚细密,鞋尖还绣着一簇小小的竹叶。没有什么珍贵的料子,却透着一股实实在在的用心。
“……多谢。”她接过靴子,声音很轻。
“客气什么!”吴极大手一挥,笑容灿烂得像三月的阳光,“走吧,我带你们逛逛这天韵宗!这地方大得很,没个人带路,保准迷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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