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少年游 第一百零一章成势 (第2/2页)
江遥回答得很快:“因为历史数据里平均浓度变化太晚。管理者要的是提前预警,不是更准确地描述已经开始的事件。”
“为什么你认为空间差异和成片会更早?”
“不是认为。四次历史事件里都出现过,但样本太少,所以我只把它当候选信号。”
“那四次都出现,为什么还不够?”
“四次可以支持继续验证,不够支持普遍结论。尤其指标是我看过全部历史数据以后选出来的,存在事后挑规律的问题。”
一位陌生老师抬起头。
“所以你自己不相信自己的结果?”
江遥停了一下。
“相信它值得试,不相信它已经被证明。”
老师没有表情。
下一问更狠。
“假如管理者要求你明天就上线,必须给一个报警规则,怎么办?”
江遥想了一会儿。她昨天已经考虑过这个问题,却没有把一个固定数字写死。真正上线不可能只说“再研究”。
“先用历史正常期估计自身波动范围,不拿全国统一阈值。连续多日内部差异超出正常范围,再检查异常区域是否出现连接趋势。具体阈值先冻结,不因为下一次事件没报出来就马上往回调。运行一段时间后再整体更新。”
“为什么要冻结?”
“否则每次失败以后都改成能解释过去,永远不知道方法是否真的能预测未来。”
梁老师一直没有说话。
到这里才问:
“你昨天有没有想过给这个东西一个更正式的名字?”
江遥愣了一下。
“想过。”
“为什么没写?”
“没必要。”
“还是怕又犯上次那个毛病?”
江遥笑了一点。
“也有。”
房间里有人轻轻笑。
梁老师没有继续追。
最后一个问题来自负责实验的老师。
“如果只能给你十个采样点,你怎么放?”
江遥没有背自己昨天写的方案,而是拿起桌上的纸现场画了一个很简单的池子:几个固定点长期保留,保证今天和昨天能比较;剩余位置分散轮换,但如果某处出现连续异常,下一轮将移动点向其周边加密,以判断那里是孤立噪声,还是正在形成一片。
老师听完,问:“这不就是追着异常跑?会不会让你越来越只看自己想看的地方?”
江遥的笔停住。
这是个真问题。
如果移动采样全部追着异常走,确实可能失去对其他区域的监测,甚至因为不断加密某个地方,人为制造出“这里最重要”的错觉。
她想了差不多十秒。
“不能全部追。移动点里还要留一部分始终做探索,不因为现有异常改变。否则会把预警系统训练成只会证明自己的怀疑。”
房间里安静了一下。
周老师低头在纸上写了什么。
十五分钟很快结束。
江遥站起来准备走,梁老师却突然问了一个和题目无关的问题:
“昨天六小时,你什么时候最兴奋?”
江遥没想到。
她回忆了一下。
“发现平均值没变,但局部开始连起来的时候。”
“什么时候最满意?”
这次她想得更久。
“删东西的时候。”
梁老师抬头。
江遥自己也有一点意外。
可确实如此。
找到那个结构时,她只是兴奋;真正让她觉得答案属于自己的,是最后四十分钟把那些不必要的机制、漂亮指标和复杂表述一层层删掉以后。
梁老师点了一下头。
“出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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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绩下午三点公布。
这一次没有先发分项。
十人被叫到同一间教室。
梁老师把十份评审表放到讲台,先说这一场没有所谓唯一正确答案,所以评分由问题定义、证据使用、模型有效性、验证设计、边界意识五项共同组成。分差不会像理论卷那么客观,却由多位老师独立打分后汇总,尽量减少单一偏好。
江遥坐在第三排。
手指一直压着那根深绿色发圈的尾端。
她第一次明显感觉到心跳很快。
梁老师从第十名开始念。
第十。
第九。
第八。
韩思遥,第七。
江遥听见这个名字,先转头看她。
韩思遥没有明显失望。
第七比她此前累计第八略好,却还不足以真正冲进前五。她只是低头在自己的评分表上记了一笔,神情比几天前平静很多。
第六。
简宁。
教室里的空气明显紧了一点。
建模并不是简宁最强的项目,能做到第六已经正常,但她现在恰好就在最终五六边界附近,每一个名次都可能改变累计位置。
第五。
赵既明。
第四。
许观澜。
第三。
方启。
江遥听到这里,胸口忽然收紧。
还剩两个名字。
第二——
陆徊。
她愣了一下。
陆徊自己也明显意外。
他过去最强的是实验,开放建模从来不是最显眼的一项。这一次却做到第二。梁老师后来才说明,他的方案并没有江遥那么早找到空间组织的变化,却在执行层面极其扎实:采样怎么布、误报怎么控制、实验怎么一步步排除替代解释,几乎没有明显漏洞。
江遥忽然有点高兴。
这种高兴甚至先于自己的结果。
从省队一路走来,她太知道陆徊不是一个“实验很强所以靠短板互补留下”的人。真正走到最后,所有人的边界都在扩。
然后梁老师念:
“第一,江遥。”
房间里没有掌声。
只有一种非常短的、几乎能被听见的安静。
江遥坐在那里,没有马上动。
她不是第一次拿第一。
理论拿过。
开放任务也拿过。
可这一场不一样。
这是最后国家队选拔里,她最被期待的一项。所有人都知道她擅长陌生问题,连她自己都知道。如果今天只是第三、第四,也依然可能进国家队,却会让此前那些“她在这里有自己的东西”的判断打一个折。
现在第一。
不是靠别人失误。
也不是靠一道碰巧适合她的技巧题。
六小时,从一堆脏数据里自己决定什么值得问,再自己把答案砍到足够简单。
她做到了。
梁老师没有立刻讲她。
先把十个人评分表发完。
江遥低头看。
问题定义:第一。
证据使用:第二。
模型有效性:第一。
验证设计:第一。
边界意识:第一。
总分明显高于第二,但不是夸张到另一个层级。
评语栏里,五位老师最后合并成一句:
**能够改变问题的表示,同时知道何时停止改变。**
江遥看见最后半句时,眼睛突然有一点热。
这几乎把她这一路所有失败都装了进去。
以前她最强的是改变表示。
后来最难学会的是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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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的累计排名在半小时以后公布。
因为只剩最后综合答辩,这一次没有任何区间。
第一,方启。
第二,江遥。
第三,许观澜。
第四,陆徊。
第五,赵既明。
第六,简宁。
后面依次排开。
江遥从第三升到第二。
而真正的边界发生了变化。
陆徊凭建模第二从第五升到第四。
赵既明掉到第五。
简宁仍然第六。
第五和第六之间的差距,比上一轮略微拉开,却仍然没有大到无法逆转。
江遥的领先则已经相对明显。
只要最后答辩不出现重大失误,她不是那个需要靠奇迹跨线的人。
这一刻,她终于允许自己完整地高兴了一次。
不是克制的高兴。
不是“还有最后一场所以不能高兴”。
她坐在座位上看着自己的名字第二遍、第三遍,嘴角一直压不下去。韩思遥从旁边伸手轻轻推了她一下,说:“你现在笑得很讨厌。”
江遥没有收。
“我高兴。”
“看出来了。”
“真的很高兴。”
韩思遥看着她,自己也笑了。
简宁在另一边没有说话。她现在第六,真正站在门外最近的位置。过了一阵,她却拿着评分表走过来,先看了江遥一眼,随后说:“你昨天那个内部成片,我回去想了很久。”
江遥脸上的笑稍微收了一点。
“嗯。”
“我没想到。”
这四个字从简宁嘴里出来,比过去任何一次“你做得比我好”都更直接。
她没有因为自己第六而把承认变得困难。
江遥也没有说“你最后还有机会”来缓和什么。她只问简宁自己做的是什么。简宁把方案讲了一遍,她选择用外部条件和历史状态做预测,模型非常完整,问题在于它始终围着“预测全池平均变化”打转,直到后面才意识到也许目标本身太晚。
两个人站在教室门口讨论了十几分钟。
最后简宁笑了一下,说:“你这次确实该第一。”
江遥看着她。
“谢谢。”
不是客套。
她知道这句话对一个此刻第六的人并不容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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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天晚上,江遥没有把榜单先发给任何人。
她先给杜老师打电话。
电话响了很久才接。背景里有学生说话,显然还在带训练。杜老师让她等一下,过了半分钟才走到安静处。
“怎么了?”
江遥没有铺垫。
“建模第一,累计第二。”
电话那边没有声音。
江遥等了几秒。
“老师?”
“听见了。”
声音听起来和平常差不多。
“然后呢?”
“什么然后?”
“你没反应?”
杜老师沉默了一会儿。
“还剩答辩吧。”
江遥笑起来:“你就会这个。”
电话那边也终于笑了。
很轻。
随后是一段不短的沉默。
江遥靠着宿舍走廊的墙,没有催。
她忽然能想象另一边那间熟悉的实验室,桌上摆着器材,几个低年级学生可能还在等杜老师回去。很多年前自己也是里面一个人,实验做得乱七八糟,理论有时候突然冒出漂亮想法,却根本不知道这些东西以后会把自己带到哪里。
杜老师终于开口。
“第二就第二。明天别想着保。”
“知道。”
“答辩别讲多。”
“知道。”
“问什么答什么。”
“知道。”
“还有——”
他停了一下。
“挺好。”
还是这两个字。
江遥这次没有笑。
眼睛反而更热了一点。
“嗯。”
挂掉电话以后,她在走廊站了一会儿。
没有哭。
只是很想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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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既白知道消息时,正在做一套数学卷的最后一道题。
手机放在宿舍柜子里,直到晚自习结束才看到江遥发来的照片。
只有累计榜的上半部分。
方启第一。
江遥第二。
许观澜第三。
陆徊第四。
赵既明第五。
简宁第六。
原既白站在宿舍门口看了很久。
这一次,那种低沉仍然来了。
却和以前已经不同。
以前她每往前一步,他都会感觉自己的高考轨道被衬得更慢;现在榜单已经窄到只剩最后一场,那种差距反而不再模糊。江遥真的快进国家队了。不是“有希望”,不是“也许”,甚至不再是卡在门边。累计第二,只剩一场答辩。
他第一反应是骄傲。
第二反应是羡慕。
第三反应却很奇怪。
是想见她。
不是想问建模题。
也不是想知道五个指标怎么设计。
就是很想见。
他已经很久没有真正见过江遥。视频里见过,照片里见过,绿色发圈、宿舍床铺、食堂餐盘都见过,可那些都不是一个人真正站在你面前的感觉。他突然非常想在她国家队名单出来以后,亲眼看看她会是什么样。
这个念头让他在宿舍门口站了很久。
同学从旁边经过,问他为什么不进去。
原既白才回过神。
他给江遥发:
“第二。”
江遥:“嗯。”
“高兴吗?”
“超级高兴。”
原既白看着“超级”两个字笑了。
她很少这样写。
于是他回:
“那就多高兴一会儿。”
江遥过了一阵问:
“你呢?”
原既白没有再把自己的复杂情绪藏起来。
“替你高兴。也很羡慕。还有点想见你。”
这次江遥很久没回。
大概三分钟以后,手机亮了。
“我也是。”
只有三个字。
原既白看着,胸口那块一直沉着的东西忽然软了一点。
紧接着江遥又发:
“但明天还有答辩。”
他笑了。
“知道。”
“你别让我分心。”
“那我不说了。”
江遥又过来一句:
“也不是不让你说。”
原既白几乎能看见她纠结的样子。
最后他只回:
“先进去。”
江遥没有回“尽量”。
也没有回“看看”。
这一次是: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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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里十一点半,训练中心已经熄灯。
江遥躺在床上,没有睡着。
不是紧张得睡不着。
是高兴还没有退干净。
累计第二。
她允许自己在黑暗里又想了一遍。
第二。
然后想到建模第一。
又想了一遍。
第一。
嘴角还是会起来。
她忽然觉得这没什么需要克制的。一个人努力了这么久,走到全国最后几个人里,做出了自己最满意的一份答案,当然可以高兴。成熟不是每次成功以后都立刻提醒自己“还有下一关”,那样和失败以后不许自己难过一样,都是把人活得太窄。
她翻了个身。
对面韩思遥还没睡。
黑暗里忽然传来一句:“你是不是在偷笑?”
江遥愣了一下。
“没有。”
“我听见你翻身就知道。”
“翻身和笑有什么关系?”
“你今天就是很烦。”
江遥没忍住。
真的笑出声。
韩思遥也笑。
简宁在上铺安静了很久,忽然轻轻说:
“明天都别让。”
宿舍一下静下来。
没有人需要问这句话什么意思。
最后答辩。
第五和第六。
第二和第一。
第八和所有还没有彻底消失的可能。
谁都不会让。
江遥躺在黑暗里,慢慢把笑收住。
“嗯。”
她说。
“都不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