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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少年游第一百零三章余寒

第一卷少年游第一百零三章余寒 (第1/2页)

原既白全省第二的消息传到训练中心时,江遥正蹲在地上找一张不见了的数据页。
  
  十人组进入最后阶段以后,训练楼里的时间忽然变得很奇怪。前面几个月,他们总知道自己正在准备什么:五十人进十五人,十五人进十人,理论、实验、综合,每一次考核后面都有下一道门。到了真正只剩十个人,教练组反而不再频繁公布即时排名,只把最后几场正式考核一场一场排下来。每个人都知道最终只留五个,却很少有人再把“五”挂在嘴边。到了这个时候,谁在第五、谁在第六,已经不是一道靠盯着排行榜就能解决的问题。
  
  那天下午的数据任务刚结束一半。江遥把自己的材料翻了两遍,仍然少了中间一页。桌子下面堆着草稿纸,椅脚边还有韩思遥上午掉下去的一支笔。她正弯腰往更里面摸,手机在柜子里震了几次。等她终于从另一份文件下面找到那页纸,休息时间也只剩七八分钟。她拿到手机,先看到班级群里一长串消息,又看到原既白发来的截图。
  
  全省第二。
  
  江遥站在储物柜前看了好几秒,第一反应不是排名,而是四门分数。
  
  数学很高。
  
  理综没有掉。
  
  语文和英语也都稳住了。
  
  她一下笑出来。
  
  原既白前一阵给她讲过那四条线,也讲过那句被他自己嫌有点傻的“一起活着”。那时候江遥还说他终于发现高考不是数学竞赛附赠三门,现在四个数字真的第一次同时站住,她甚至比看到“第二”更容易理解这件事为什么让他高兴。
  
  她给他回:
  
  **这次齐了。**
  
  原既白几乎立刻回了一个“嗯”。
  
  过了一会儿,又补一句:
  
  **超级爽。**
  
  江遥看着那三个字笑了很久。
  
  韩思遥从旁边经过,问她看什么。江遥把截图给她看了一眼。韩思遥知道原既白,也知道他在准备高考,看到省第二以后“哇”了一声,随后很认真地说:“你们两个以后聊天会不会特别累,一个全国五个,一个全省前三。”
  
  “我还没全国五个。”
  
  “他也还没全省前三。”
  
  江遥说完,两个人一起笑。
  
  休息结束的铃响起来,她把手机放回柜子,没有再往下聊。
  
  真正重新坐到电脑前时,那点高兴还在,却很快被屏幕上几十列数字压到后面。任务要求他们判断一片很薄的材料在反复升温、降温过程中有没有出现某种“记忆”——同样的温度,从低温往上走和从高温往下走,测出来的状态并不完全一样。如果这种差异稳定存在,就意味着材料现在的表现不仅取决于“此刻温度多少”,还和“刚才从哪里来”有关。
  
  江遥第一遍画出曲线时,几乎立刻看见了这个形状。
  
  升温是一条路。
  
  降温是另一条路。
  
  两条线没有完全重合。
  
  她的兴奋来得太快,以至于自己最初没有察觉。过去几个月里,江遥最擅长的恰恰是这种问题:别人先看一个个数据点,她会很自然地寻找背后是否存在某种更高层的结构。很多时候,这种直觉给她带来优势。从训练营早期到十人组,她已经不止一次因为重新表示问题,把一团杂乱的数据变成更清楚的关系。
  
  这一次也太像了。
  
  她在草稿纸上写下“路径记忆”,随后开始验证。不同温度区间的差异不是完全相同,某一段特别明显,另一段变小;换一种归一化以后,两条线仍然没有重合。江遥越来越确信自己的判断,甚至已经开始想这个现象可能来自材料内部哪种慢变化——某种结构来不及随着温度立刻调整,于是过去留下了痕迹。
  
  直到最后二十多分钟,她才重新翻到原始记录最前面。
  
  每一行除了温度、响应值,还有时间。
  
  她本来只是想检查一个异常点。
  
  看了几十秒,手停住了。
  
  升温实验全部在前面。
  
  降温实验全部在后面。
  
  没有交错。
  
  也就是说,她以为自己在比较“升温”和“降温”,实际上同时还在比较“早些时候”和“晚些时候”。如果仪器随时间有一点漂移,如果材料在连续测量中慢慢发生变化,甚至如果实验室温度本身在几个小时里有轻微变化,都可能让后半段数据整体偏开。
  
  两条曲线当然仍然可能真的说明材料有记忆。
  
  问题是,这份数据本身不能把“路径”与“时间”分开。
  
  江遥盯着屏幕,一瞬间最强烈的感觉不是慌,而是难堪。
  
  这个问题一点都不高级。
  
  甚至不需要复杂理论。
  
  她只是太早喜欢上了自己的解释。
  
  剩下十五分钟,她几乎把前面一大半结论拆掉。原本写成“存在明显路径依赖”的地方全部改成“候选解释”,又把时间漂移、样品缓慢变化和测量顺序列成无法排除的混杂因素。她最后甚至建议,如果重做实验,升温和降温不应该简单一口气各做一遍,而应改变顺序,或者在不同轮次里交叉安排。
  
  铃响时,她刚写完最后一句。
  
  交上去以后,江遥坐了很久没有动。
  
  韩思遥从另一排收拾东西,经过她旁边时看她脸色不太对,没问“考得怎么样”,只把江遥掉到桌边的一支笔推回去。十个人之间已经慢慢形成一种默契:正式考核结束以后,除非本人先说,否则尽量不追问。这不是友谊突然变得高尚,而是大家都发现,在一个最终必须淘掉五个人的环境里,过度互相打听只会把每一次呼吸都变成比较。
  
  成绩第二天出来。
  
  江遥第九。
  
  不是十人里最后一个,却是她进入十人组后最差的一次正式成绩。
  
  评语很短:
  
  **后段纠偏有效,前期证据纪律不足。**
  
  她把那张成绩纸翻过来,又翻回去。
  
  真正刺她的不是“第九”。
  
  是那句“前期”。
  
  因为老师没有说她最终结论错。她最后已经把风险补出来,甚至补得相当完整。问题在于,如果不是最后偶然回看时间列,她会带着一个漂亮、完整、而且很“江遥”的答案交卷。
  
  晚上没有课。
  
  外面开始下雪。
  
  训练中心所在的城市冬天一直没有真正走远,哪怕原既白那边已经在谈高考前的春天,这里的气温一到晚上仍然很低。江遥拿着水杯去楼下接热水,回来时在走廊窗边停了一会儿。灯光照出去,只能看见一小片雪往下掉,远处训练楼的屋顶已经白了一层。
  
  简宁从后面过来,也端着杯子。
  
  她这次数据分析第二。
  
  几个月前,如果两个人在这种成绩下碰见,江遥大概会很自然地想:她到底看见了什么自己没看见?简宁或许也会谨慎到不知道该不该说自己的做法。现在反而没那么复杂。简宁站到旁边,看了一会儿雪,先问:“你是不是写路径记忆了?”
  
  江遥转头。
  
  “你怎么知道?”
  
  “我也差点写。”
  
  原来简宁最开始同样看见了两条不重合的曲线。区别只在于,她习惯先按时间顺序检查原始表,几分钟后便发现升降温与前后时段完全绑在一起,于是从一开始就没有把那个漂亮解释写实。
  
  “所以你不是比我多懂什么。”江遥说。
  
  简宁喝了一口水。
  
  “这句话你说得特别像在安慰自己。”
  
  江遥笑起来。
  
  “确实有一点。”
  
  两个人没有把那道题再复盘下去。窗外雪越下越密,简宁忽然说自己现在最怕的已经不是不会,而是某一种东西越做越好以后,人会开始相信“这就是我”。她过去一直以速度和传统题稳定见长,进入十人后几次陌生任务失分,才发现自己也会为了维护“快”而过早结束检查。
  
  江遥听完,没有立刻说话。
  
  这正是她刚才难受的地方。
  
  训练营最早的时候,她还在证明自己能不能适应全国最强的一批人。现在别人已经开始知道她是谁了:重新表示、陌生结构、建模、发现隐藏关系。老师知道,同伴知道,她自己更知道。被看见当然不是坏事,可一个人一旦被反复描述成某种样子,就很容易在下一道题里主动寻找证据,让自己继续像那个样子。
  
  江遥低头看杯子里的热气。
  
  “那怎么办?”
  
  简宁笑:“你问我?”
  
  “你第二。”
  
  “第二也没包治百病。”
  
  她们都笑。
  
  最后谁也没得到答案。
  
  回到宿舍以后,江遥在灰色本子上只写了三行:
  
  **我看见了什么?**
  
  **我假设了什么?**
  
  **还有没有更普通的解释?**
  
  写完以后,她没有在下面补“以后必须怎样”。
  
  那三行已经够烦了。
  
  ---
  
  数据分析第九之后的第三天,是最后一轮理论考核。
  
  这一次题目反而没有故意设计成特别陌生。前半部分相当传统,甚至有两道与他们过去做过的类型很接近。江遥在第一小时里一直有种奇怪的不适——她已经习惯在难题里寻找“重新组织问题”的入口,面对熟悉结构,反而很容易怀疑是不是还有什么更聪明的方法藏着。
  
  第二题,她真的看见了另一种表示。
  
  如果换过去,也许能把后半段统一起来。
  
  她在草稿上写了三行。
  
  然后停。
  
  原方法能不能做?
  
  能。
  
  时间够不够?
  
  够。
  
  新表示能省多少?
  
  不知道。
  
  她第一次没有因为“我已经看到了”就自动继续。
  
  把那三行轻轻划掉,沿原变量做下去。
  
  四十多分钟后,题目结束。
  
  没有惊喜。
  
  也没有额外损失。
  
  真正最难的一题出现在后面。那是一套看起来关系很多的系统,几个量互相影响,直接往下推非常乱。江遥试了两次传统路线,都明显变重,这才重新停下来寻找更合适的描述。十分钟以后,她找到一个新的组合,把原本分散的几个条件压到同一个关系里。
  
  这一次,她换。
  
  不是因为换表示“像江遥”。
  
  是因为不换真的很差。
  
  考试结束时,她第一次很明确地感觉到,自己最近学到的可能不是什么新能力。
  
  而是给旧能力装了一个开关。
  
  什么时候开。
  
  什么时候别开。
  
  结果出来,她理论第一。
  
  江遥拿到成绩后高兴了很久。
  
  却没有因为“第九—第一”这种漂亮起伏产生什么顿悟。两场题不一样,排名也受很多人状态影响。真正让她安心的是,那一场理论里有几次她清楚感觉到自己本来想换方法,最后忍住了;也有一处真的需要换时,她没有因为刚刚吃过亏而变得畏手畏脚。
  
  “别压掉直觉。”
  
  梁老师看完卷子时只说了一句。
  
  江遥抬头。
  
  老师把她第二题草稿里那三行被划掉的式子指给她看。
  
  “这条路也不是错。”
  
  “但不值。”
  
  “对。”
  
  梁老师没有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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