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少年游第一百零三章余寒 (第2/2页)
江遥收卷子时,忽然想起原既白最近说过的高考。
他过去的问题也是看见高处以后容易直接跳。
现在他在学走楼梯。
自己似乎在学另一件非常相似、却方向不同的事:
看见一条新路,不等于一定要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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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一场建模考核安排在周末。
十个人被分到不同房间,拿到同样一组资料。任务本身并不要求他们说出某种已经存在的理论名称,只给出一片区域里连续一段时间的观测。每个点都在波动,大部分时候看起来没有规律;到了后期,一些异常不再随机散落,而是开始彼此靠近,形成一块块连续区域。
江遥第一眼就觉得熟悉。
这种“从散点变成成片”的变化,很容易让人想到一些更大的理论:系统是不是接近某种临界状态,局部之间的影响是不是变强,是否正在发生结构性的转变。她甚至在十几分钟内就能把这些词写出一整页。
笔落到纸上以前,她停住。
前几天那三行字还在脑子里。
她真正看见的是什么?
不是“临界”。
不是“相变”。
甚至不是“系统正在失稳”。
她真正看见的,只是:异常从分散变得空间聚集,而且这种聚集在时间上持续增强。
这件事本身就足够重要。
江遥把自己最想写的几个理论词全放到旁边,只把“空间成片”设成一个候选预警。随后去验证:如果随机打乱这些点的位置,成片程度会不会消失;如果只保留每个点自己的变化幅度、不保留邻近关系,还能不能看到同样趋势;如果把早期和后期分开,这个现象是不是稳定存在。
一下午,她没有试图证明那个最漂亮的解释。
只试图确认这件朴素的事情到底是不是真的。
到最后一个小时,她才把几个可能机制放回去,而且都用“可能”“候选”“需要额外证据”隔开。
这份答案看起来反而没有她过去某些建模卷那么惊艳。
没有一个巨大理论把所有东西一次包住。
甚至有点克制。
成绩出来,她第一。
这次江遥是真的愣了。
她把反馈看了两遍。
负责建模的老师给的核心评价不是“模型新”,而是:
**证据层与解释层分离清楚;预警变量可验证。**
韩思遥当天第八,成绩出来后很烦,拿着卷子在楼下走了半小时才回来。简宁第六,也不太满意。十个人之间的累计分因此又动了一次。江遥回到第二,赵既明第五,简宁第六,韩思遥再往后一点。边界越来越清楚,也越来越残酷。
可真正到了这个阶段,没人敢说“前五就是五个人”。
最后还有答辩。
而且教练组已经明确,答辩不是走形式。前面所有材料都会放到桌上,老师不仅可以问你做对的题,也可以专门问你最差的一场;不仅问能力,也问一个更难量化的问题——如果国家只能带五个人去国际赛,为什么是这五个?
通知发下来时,宿舍安静了一会儿。
韩思遥先把纸贴在墙上。
“终于不发卷子了。”
简宁正在床上看一本推理小说的封面,闻言说:“你别高兴太早,答辩比卷子烦。”
“至少不用算。”
“你确定?”
江遥坐在桌边听她们说,没有参与。
她在看自己的累计表。
第二。
一个很安全又一点也不安全的位置。
如果只看此前成绩,她应该比简宁、赵既明更接近那五把椅子。可最后真正被选走的不是一张累计榜,而是五个活人。理论强不强,实验能不能稳定完成,面对陌生问题会不会乱,团队里有没有明显短板,甚至一个人的优势是否值得在五人组合里保留,都会进入最后判断。
江遥发现自己依旧很想进。
比训练营刚开始时更想。
这种想并没有因为“物理不是五把椅子”而变轻。恰恰因为走到这里,她知道自己已经不是为了证明第一次省选那四分、不是为了证明女生也能做物理,更不是为了给弱省争一个故事。
她只是想去。
想站到那场真正的国际比赛里。
想知道世界上最强的一批同龄人会出什么题,实验台会是什么样,自己现在这套越来越复杂的能力到底能不能扛住。
想到这些的时候,心里仍然会发热。
江遥觉得这样很好。
成熟不应该意味着把欲望说小。
只是如果最后没有得到,也不能因此把过去全部说成失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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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几天,原既白那边进入了全省第二之后很普通的一周。
没有老师每天提醒他是第二,也没有同学一直围着问。排名带来的兴奋大概只撑了两天,第三天晨读时,一切又回到英语单词、理综卷和黑板右上角不断变小的数字。他有一场校内数学小测做得非常一般,倒不是不会,而是前一天睡少了,前几题竟然连续算错两个符号。过去他大概会对这种低级错误很恼火,现在只在错题旁边写了“困”,然后晚上提前四十分钟停笔。
秦老师看到他十点不到就收数学卷,问他怎么不继续。
原既白说:“明天早上再做。”
“全省第二开始养生了?”
“全省第二也得睡觉。”
秦老师笑了半天。
这种生活和江遥那边像两个完全不同的季节。她每天还在国家队最后五人的窄门前,成绩每动一次,十个人的位置都会重新排列;原既白却在学着把每一天过得越来越像上一天。高考前最后一百天真正有效的训练,本来就不会天天发生故事。更多时候只是今天七点起床,明天还是七点;今天数学做到这里停,明天也在该停的时候停;一张卷子没有突然突破,一周以后却发现四门课的波动又小了一点。
两个人晚上偶尔聊天。
江遥没有把每次排名都告诉他。
原既白也不再天天问。
数据分析第九那天,她只说:
**今天考砸一场。**
原既白回:
**第几?**
**九。**
过了一会儿,他发:
**十个人?**
江遥:
**嗯。**
原既白:
**确实挺砸。**
江遥看着手机,先气得笑了,随后却觉得这种回答特别舒服。
没有“没事”。
没有“你已经很厉害”。
也没有追问她会不会掉出五个。
她隔了一会儿才把自己误判“路径记忆”的事讲了一点。原既白听完,没有说“这和我某某模型一样”,只问:“最后发现了吗?”
“最后十五分钟。”
“那还行。”
“第九。”
“所以只是没死透。”
江遥发了一个骂人的表情。
几天后理论第一,她也告诉他。
原既白回:
**哦。**
江遥:
**?**
**第九都安慰过了,第一还要安慰?**
江遥直接打电话过去骂他。
两个人在电话里笑了一阵,才各自继续做自己的事。
奇怪的是,真正到最后答辩前一天,他们反而没聊成绩。
原既白那晚给她拍了一张窗外。
他那边已经能看见树枝上很浅的新绿。
江遥站在训练中心宿舍窗前,也拍了一张。
她这边正在下雪。
两张照片放在聊天框里,像隔着两个月。
原既白问:
**你们还冬天?**
江遥:
**你们已经春天?**
**差不多。**
**不公平。**
**明天几点?**
江遥知道他问的是答辩。
**九点开始抽。**
**你紧张吗?**
她本来想回“还好”。
手停了一会儿。
**紧张。**
原既白很快回:
**那挺好。**
江遥看着这三个字,忽然觉得熟悉。几个月以后她会在围棋比赛前把同样的话还给他,但此刻她只觉得这人有病。
**哪里好?**
原既白:
**说明你真想去。**
江遥没有马上回。
雪在窗外越下越密,玻璃上已经有一点白光。宿舍里韩思遥正在翻明天要带的材料,简宁坐在床上看那本推理小说,明明同一页停了十分钟也没翻。
过了一会儿,江遥打:
**很想。**
原既白:
**那就行。**
没有“你一定能进”。
也没有“相信自己”。
江遥反而松了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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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十点多,工作人员把最后答辩安排送到宿舍。
十个人不是按累计名次进场,而是第二天早上统一抽随机编号。每人二十五分钟,可以带此前所有正式考核材料,但不能再准备新的展示。老师会从任何一份材料里提问。
韩思遥看完通知,第一反应是把自己过去几个月的卷子全部搬出来,堆到桌上足有一尺高。
简宁从床上看了一眼。
“你今晚打算重新学一遍?”
韩思遥自己也觉得荒唐。
她蹲在地上翻了十分钟,最后只拿出几份最差的和几份最好的,其余重新塞回去。江遥也开始整理。理论第一放进去,建模第一放进去,实验最好的一场放进去。手伸到那张数据分析第九时,她停了一下。
没有把它留下。
一起放进文件夹。
如果老师明天真问,她不想装作这场不存在。
整理到最后,绿色燕子本也在桌上。
那本本子陪她从前面很多轮一路过来,里面有错误、有问题、有别人说过的话,也有她自己后来都看不懂的草图。韩思遥问她明天要不要带,江遥翻了几页,最后摇头。
“为什么?”
“太多了。”
她明天不需要带着一本“江遥是怎么成长的”进去。
只需要带她真正做过的东西。
于是她把绿色本子放回抽屉,只拿了灰色记录本和那个已经被翻软的文件夹。
十一点以前,宿舍关灯。
江遥躺下以后没有马上睡着,却也没有再想老师会问什么。她听见韩思遥翻了两次身,简宁那边有一阵很轻的纸页声,不知道是不是又偷偷把小说拿起来。走廊尽头有人去洗手间,拖鞋在地面上慢慢过去,很快又回来。
雪还在下。
窗帘没有拉严,外面的白光从一条缝里落进宿舍,正好照到桌边那只文件夹上。
江遥看了一会儿。
没有起身再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