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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少年游 第一百零九章封卷

第一卷少年游 第一百零九章封卷 (第1/2页)

最后十天真正开始以后,学校反而越来越像要散场。
  
  以前每天早晨走进教室,总能看见黑板边新贴一张通知:哪天统一测试,哪节课改成理综,哪一份卷子下午必须交。进入最后一周,通知却一张张减少。各科老师开始把柜子里积了大半年的试卷往外清,有些已经没有必要再讲,便让学生自己拿走;有些题型被确认价值不大,直接整摞送去废纸间。教室后面的资料架从挤得抽不出一本书,慢慢空出缝隙。曾经被学生当成“高考前一定要再看一遍”的东西,到了真正临近高考时,忽然有一半都变成了不值得再看的纸。
  
  原既白第一次感到一种近乎物理意义上的减法。
  
  不是他自己主动减少题量,而是整个学校都在替他们把世界缩小。数学老师最后一次发整卷时,明确说这是“封卷”,做完以后不再碰成套新题;语文组把十几个所谓热点主题压成几个最基本的问题,让学生不要在最后几天背陌生材料;英语老师甚至把过去发过的优秀范文重新收回去,让大家只留两三篇自己真正熟悉的,不要再临时学别人的复杂表达。
  
  理综组做得更彻底。
  
  物理老师最后一节系统课没有讲难题,而是从过去一年所有试卷里挑了十个最普通的错误:单位漏写、正负号、有效数字、图像坐标、实验控制变量、答题对象看错。讲到一半,教室里有人觉得过于基础,忍不住说这些东西谁不会。
  
  老师把粉笔放下。
  
  “会。”
  
  “高考会不会错?”
  
  没人说话。
  
  “会。”
  
  他重新拿起粉笔,在黑板上写:
  
  **最后几天不是让你们多会一点,是让已经会的东西别死在纸上。**
  
  原既白坐在下面,第一次觉得老师们的语言越来越相似。
  
  秦老师说把现在这个人保住。
  
  江遥说把现在这个你带进去。
  
  物理老师说已经会的别死在纸上。
  
  所有人都在用不同方式告诉他们:高考前真正危险的,不是不够多,而是最后还想变。
  
  ---
  
  倒计时第八天,准考证发下来。
  
  这一次比信息确认表更具体。
  
  姓名、照片、准考证号、考点、考场、座位号全部印在一张不算大的纸上。纸本身普通得近乎让人失望,没有什么仪式感,甚至因为批量打印,边缘还有一点很浅的裁切毛边。可教室里拿到准考证以后,没有一个人像平时拿卷子那样随手往桌上一放。
  
  都先看。
  
  再看。
  
  有人把考点名字念出来,发现和朋友不在一个学校;有人座位在一号考场,立刻被旁边同学说“吉利”;还有人对着照片叹气,觉得自己比上次信息确认表更难看。
  
  原既白的考点不在本校。
  
  离家车程二十多分钟。
  
  考场在三楼。
  
  座位号不前不后。
  
  父亲晚上把准考证拍照存进手机,又打印了两份复印件,母亲觉得没必要,父亲说没坏处。原既白本来想阻止,后来没说。他越来越能接受家人在高考前用一些并不真正有用的动作缓解自己的紧张。父亲多印两份准考证,母亲反复确认考场附近午饭在哪里吃,奶奶每天问一次“是不是快考了”,这些事情并不增加他的分数,却也没有必要全部纠正。
  
  那天晚上,奶奶又把准考证拿过去看。
  
  老人看不清小字,拿得离脸很近。
  
  “这是你?”
  
  她指照片。
  
  “嗯。”
  
  “拍得不像。”
  
  原既白笑:“哪里不像?”
  
  奶奶看了一会儿。
  
  “比你本人难看。”
  
  母亲在厨房里听见,笑出了声。
  
  原既白把准考证拿回来,没有反驳。
  
  老人又问:“几号考?”
  
  “七号。”
  
  “六月?”
  
  “嗯。”
  
  “今天几号?”
  
  原既白告诉她。
  
  奶奶掰着手指算了一下,没有算明白,又放弃了。
  
  “那也快。”
  
  “很快。”
  
  她点点头。
  
  过了一会儿,从自己的房间拿出一个很旧的小布袋。原既白认得,是她以前装零钱的。老人从里面找了半天,拿出两张叠得很整齐的钱。
  
  “考试带着。”
  
  原既白一下明白她想干什么。
  
  “我有钱。”
  
  “这是我给的。”
  
  “考场也用不到。”
  
  “用不到就放着。”
  
  母亲在旁边想说现在都扫码,原既白先把钱接过来。
  
  “好。”
  
  两张纸币不新。
  
  边角已经软了。
  
  他没有放钱包。
  
  夹进了准考证袋里。
  
  不是为了幸运。
  
  只是奶奶给的。
  
  ---
  
  离高考六天,奶奶去复查。
  
  原既白没有跟。
  
  那天学校仍然上课,父亲也提前说过不用他管。可从早晨开始,他还是会不自觉看手机。第一节英语结束看一次,中午吃饭看一次,下午数学限时训练前又看一次。
  
  家里群一直很安静。
  
  直到下午四点多,父亲才发了一条。
  
  **和上次比没有明显变化,医生建议继续观察,日常注意安全,后面按时复诊。**
  
  没有新的诊断。
  
  也没有“完全没事”。
  
  这种结论其实最接近他们此前已经知道的状态。
  
  原既白盯着消息看了一会儿,肩膀慢慢松下来。
  
  他没有追问指标。
  
  没有问是不是某种疾病早期。
  
  只回:
  
  **知道了。**
  
  父亲随后私聊了一句:
  
  **安心考试。**
  
  原既白看见这四个字,突然有点不舒服。
  
  不是因为父亲催他考试。
  
  恰恰相反。
  
  他第一次很清楚地意识到,过去几个月里家里其实一直在替他挡掉一些东西。奶奶的复查、母亲工作上的事情、父亲自己的疲惫,很多都没有在他面前展开。不是因为这些事不重要,而是全家默认他现在有另一件更需要占据注意力的事。
  
  这种照顾有时候也像一种负担。
  
  仿佛全家替你让开了一条路,你就必须走得足够远。
  
  晚自习结束后,父亲来接。
  
  原既白上车以后,没有先说复查。
  
  父亲也没有。
  
  车开过两个路口,他才问:“医生怎么说?”
  
  父亲把下午的话重新讲了一遍,比群里稍微详细一点。记忆重复仍然存在,方向感需要继续观察,日常活动不要完全限制,安全措施做得更明显一些。没有任何一句话需要原既白现在做什么。
  
  听完以后,他点点头。
  
  车里安静下来。
  
  又过了一个路口,原既白突然说:“你们别什么都等我高考完再说。”
  
  父亲转头看他一眼。
  
  “什么都说给你,你还能考?”
  
  “也不是这样。”
  
  “那就对了。”
  
  原既白一时不知道怎么接。
  
  父亲又说:“我们又不是不能处理。”
  
  这句话非常平常。
  
  原既白却忽然觉得自己过去某些想法有点自大。他总有一种本能,觉得只要信息够全,自己就应该参与判断。可一个家庭并不是所有事情都必须由最会分析的人处理。父母有他们自己的经验,奶奶也仍然有自己的选择。他高考前暂时少知道一些,不意味着这个家会失去运行能力。
  
  父亲等红灯时,手放在方向盘上。
  
  原既白看见那些已经明显起来的白发,没有再说什么。
  
  车继续往前。
  
  ---
  
  离高考五天,学校第一次把学生提前放到下午四点。
  
  不是放假。
  
  只是减少晚上的统一安排。
  
  秦老师说最后几天最重要的是调整到真正考试的作息,早上什么时候起、上午什么时候进入状态、下午两点到五点脑子是不是清醒,都比多做一张卷更重要。学校因此取消了最后几天的强制晚自习,走读生可以回家,住校生也只保留安静自习。
  
  这个安排一出来,班里反而有人慌。
  
  “回家我学不进去。”
  
  “晚上不在教室会不会手生?”
  
  “最后五天就这样放?”
  
  秦老师没有解释太多。
  
  “高考不是在你们这个教室考。”
  
  这一句就够了。
  
  原既白也选择回家。
  
  第一天四点多到家,他非常不适应。
  
  过去一年,这个时间几乎不可能坐在自己书桌前。窗外还很亮,楼下孩子在玩滑板,奶奶正在厨房和母亲争论晚饭要不要放辣。原既白坐在桌前做了一套英语阅读,正确率很好,做完却不知道接下来该干什么。
  
  过去的惯性会让他再拿一套。
  
  现在不。
  
  他起身出去,陪奶奶下楼走了一圈。
  
  老人对走错楼那两次已经没有太清楚记忆,反而对门口那张六桌照片仍然很不满意,觉得贴得太大。原既白陪她走到小区花园,奶奶认得熟悉的邻居,也认得常走的几条路。走到之前走错方向的岔口时,她停了一下。
  
  原既白没提醒。
  
  奶奶自己看了几秒。
  
  选对了。
  
  走到长椅边,她坐下来,说最近腿不如以前。
  
  原既白也坐。
  
  旁边几个小孩在追一只皮球。六月已经很热,树荫下面却有风。老人忽然问他:“你考试是不是要住外面?”
  
  “不用,家里过去二十多分钟。”
  
  “那早上别迟到。”
  
  “不会。”
  
  “东西带齐。”
  
  “嗯。”
  
  “笔呢?”
  
  “带。”
  
  “身份证呢?”
  
  “带。”
  
  “钱呢?”
  
  原既白笑。
  
  “你给的也带。”
  
  奶奶满意了。
  
  坐了一会儿,她忽然说:“你小时候考试也这样。”
  
  “哪次?”
  
  “记不清了。”
  
  她说完自己也笑。
  
  原既白没有追问。
  
  很多事情正在从她那里慢慢变得模糊。
  
  而他却越来越想把一些东西记清楚。
  
  这件事本身没有办法公平。
  
  ---
  
  离高考四天,江遥给他寄来一个包裹。
  
  不是礼物。
  
  是一支笔。
  
  准确地说,是一盒很普通的黑色签字笔,和原既白平时用的同型号。里面没有护身符,没有写“金榜题名”,甚至连卡片都没有。
  
  原既白收到以后,拍照问:
  
  “什么意思?”
  
  江遥回:
  
  “你上次说你那支快没墨了。”
  
  原既白想了半天。
  
  他完全忘记什么时候说过。
  
  可能只是某次视频里随口提了一句。
  
  “就这个?”
  
  “你还想要什么?”
  
  “比如全国五人亲笔祝福。”
  
  江遥:“五个人要不要一起签?”
  
  原既白笑。
  
  “算了。”
  
  “别高考的时候换不熟的笔。”
  
  这才是她真正寄的原因。
  
  原既白拆开试写。
  
  笔尖和他平时那批确实一样。
  
  顺。
  
  他挑出三支,每支都写了几行,最后选两支放进考试袋,剩下的一支留桌上。
  
  这件事没有比一句“加油”更浪漫。
  
  却比任何一句加油都更像江遥。
  
  她知道他现在不需要一段漂亮的话。
  
  只需要一支不会在考场突然断墨的笔。
  
  晚上两个人视频了十分钟。
  
  江遥那边已经进入国际赛前阶段性训练,但她主动避开细节。原既白也没有问分数和排名。镜头里的她头发比回县城时长了一点,绿色发圈仍然在手腕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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