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少年游 第一百零九章封卷 (第2/2页)
“你现在一天做多少?”
江遥问。
“比以前少一半。”
“你居然忍得住。”
“忍不住也得忍。”
“紧张吗?”
“比十天前更紧张。”
江遥点头。
“正常。”
原既白笑:“你最近词汇量退化了。”
“那我说高级一点。你的自主神经系统正在对重大不确定事件——”
“停。”
江遥笑起来。
笑了一会儿,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原既白突然问:“你国家队最后一天的时候,真的没想过自己可能掉出去?”
“想过。”
“你不是第二吗?”
“第二也可能答辩崩。”
“那你怎么睡?”
江遥想了很久。
“累了就睡了。”
这个答案一点帮助都没有。
原既白却笑。
“我以为你有什么方法。”
“没有。”
江遥停了一下。
“很多时候不是你把紧张解决了,才能做事。是你紧张着也能做。”
原既白安静下来。
这句话他现在听得懂。
高考前所有人都在寻找一种“完全准备好”的状态。睡够、知识都复习完、情绪稳定、身体健康、信心适中,最好连天气都合适。可这样的状态大概根本不存在。
六月七日早晨,他也许仍然会紧张。
甚至一定会。
真正要练的不是不紧张。
是紧张的时候仍然能读第一题。
“行。”他说。
“什么行?”
“可以紧张。”
江遥看着他,笑了。
“批准。”
视频挂断以前,她没有说加油。
只说:
“考完找我。”
原既白点头。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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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高考三天,学校开始还东西。
不是教材。
是百日那天每个人写给六月自己的卡片。
秦老师抱着一个纸盒进教室,把卡片按名字发下来。很多人已经完全忘了自己写什么,拿到以后立刻拆。教室里很快出现各种反应:有人笑自己当时写得太鸡血,有人直接把“清北见”举给旁边人看,也有人看完以后安静很久。
原既白打开自己的。
八个字。
**看见高处,也走完楼梯。**
字还是一百天前的字。
那时他刚刚从全市第十一里爬回来,还没有全省第二,没有省第三,没有“不放回”的五分,也没有发烧缺考。他那时候已经知道自己要补什么,却还不知道最后一百天会把这件事训练得如此具体。
原既白看了一会儿。
没有觉得感动。
更像看到一个过去的自己给现在递了一张纸。
高处他仍然能看见。
楼梯也确实走了很多。
至于六月七日能不能走完,不知道。
他把卡片折好。
没有塞进考试袋。
放进了课桌最里面。
高考不需要带这句话。
如果最后还得靠一句话提醒,说明一百天没练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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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一节数学课,没有讲题。
老师把粉笔放在讲台上,说你们还有谁有问题,现在问。
最开始有人问一道导数。
讲完。
又有人问概率。
再后来,问题越来越小。
“选择题最后两道卡住多久该走?”
“压轴第一问不会是不是先跳?”
“答题步骤写到什么程度?”
“最后十五分钟到底检查还是继续做难题?”
数学老师一个一个答。
原既白没有问。
他发现自己想问的问题已经不是老师能替他决定的了。什么时间切路、什么地方检查、什么时候停止,最终只能由他在那张具体卷子上判断。
课快结束时,老师突然点他名字。
“原既白。”
他抬头。
“你最后几天别做竞赛题。”
全班笑。
原既白也笑。
“知道。”
“真知道?”
“真知道。”
老师看了他几秒,自己也笑。
“那行。”
铃响以后,他没有立刻走。
等人散了一些,过去把黑板擦了。
那上面还有刚才最后一道导数题的几行式子。他从左往右擦掉,粉笔灰落到槽里,最后只剩黑板右上角倒计时。
**3。**
值日生问要不要一起擦。
原既白看了一眼。
“不用。”
三天以后自然归零。
---
高考前两天,学校正式停课。
学生可以回家,也可以到校自主复习。原既白只上午去了半天。
教室里来了不到一半人。
没有老师讲课。
大家各做各的。
有人在背古诗,有人在看错题,也有人什么都没做,只和同桌低声聊天。因为不再统一安排,整个高三楼竟然比平时更像一座普通学校。高一高二仍在上课,广播操音乐照常响,食堂照常排队。
原既白把各科最后一本复盘册从头翻了一遍。
不是重新学习。
只是确认哪些地方自己仍然会心里一紧。
语文没有。
数学看到概率题,会想起“不放回”。
理综看到实验,会提醒自己不要写过量。
英语看到长阅读,会提醒自己只按文本。
这些东西都还在。
已经足够。
上午十一点,他把课桌整理干净。
过去一年留下来的草稿纸装了满满一袋。抽屉最深处还有一支早就没墨的笔、半块橡皮、一张不知道哪次月考留下的座位条,以及江遥以前寄来的一个小纸袋。
他把没用的都扔了。
最后站在空桌边,看了很久。
高三这一年,他大部分醒着的时间都在这里。
冬天早上六点多天还黑,夏天晚自习窗外都是虫叫;考第一坐过,考十一坐过,十九也坐过;收到江遥训练营前三的消息时坐过,听到她进国家队时也坐过。
现在桌子空了。
不会再恢复原样。
林澄从旁边经过,看他发呆。
“舍不得?”
“有一点。”
“我没有。”
“为什么?”
“这里太丑了。”
原既白笑。
确实丑。
桌角被人刻过字,下面贴的胶带已经发黄。她说完以后,却也站了一会儿没有走。
两个人最后一起下楼。
走到操场边,林澄忽然问:“你现在还想前三吗?”
原既白看她。
“想。”
“我也是。”
距离高考只剩两天,两个人终于不再假装目标可以随缘。
林澄说她最近反而没有之前紧张。原既白说自己还有。她问怕什么,原既白想了很久,发现现在已经很难说出一件具体的事。
“怕不知道会发生什么。”
林澄点头。
“那没办法。”
“嗯。”
这大概是高考前最准确的答案。
没办法。
卷子还没印到你面前。
六月七日天气还不知道。
语文作文不知道。
数学难不难不知道。
第一晚睡不睡得着不知道。
你能控制的部分已经越来越少。
剩下的就是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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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考前一天,原既白没有去学校。
早晨六点四十起。
故意按照第二天时间。
吃和平时差不多的早餐。
上午只看了四十分钟语文,又做了几道非常简单的数学题。中午按考试日计划吃饭,十二点四十躺下,睡没睡着不重要,一点二十起床。下午两点做了一篇英语阅读,主要是让脑子习惯那个时间。
三点以后,不再学习。
母亲反而开始坐不住。
一会儿问文具装没装,一会儿问准考证,一会儿问身份证。父亲最开始还说都检查过,后来自己也拿过考试袋重新数了一遍。
原既白没有嫌。
他坐在沙发上,任他们检查。
两支江遥寄的笔。
一支备用。
2B铅笔。
橡皮。
尺。
准考证。
身份证。
纸巾。
奶奶给的两张钱。
母亲看到那两张钱,愣了一下。
“这个也带?”
“带。”
她没有拿掉。
傍晚,父亲开车带他去看了一遍考点路线。
不是进去。
只从外面经过。
学校门口已经拉起警戒线,附近几家店贴着“高考期间暂停装修”的通知。门口站着一些和他们一样提前来看路线的家长和考生。原既白坐在车里,看见三楼一排窗户。
不知道哪一间是自己的。
父亲没有停太久。
绕一圈回家。
晚饭很普通。
没有鱼跃龙门。
没有状元糕。
母亲煮了几样平时常吃的菜,甚至因为紧张把其中一道炒咸了。奶奶吃了几口,嫌盐重,母亲自己也尝出来,全家反而笑了一阵。
饭后,奶奶又问:
“明天是不是考试?”
这一次所有人一起回答:
“是。”
老人被他们吓了一下。
随后笑。
她看着原既白。
“那早点睡。”
“好。”
没有更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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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点半,原既白洗澡。
十点,把手机调成免打扰。
江遥在九点五十七分发来最后一条消息。
没有长文。
只有四个字:
**明天见题。**
原既白看了几秒。
回:
**嗯。**
没有再说。
十点十五,他躺下。
灯关了。
窗帘没有完全拉严,外面的路灯从缝里落进来,在墙上留下一道很淡的亮。空调温度刚好,房间里没有声音。父母那边也刻意把电视关得很早。
原既白闭上眼。
没睡着。
十分钟。
二十分钟。
他没有看时间。
脑子还是会出现一些东西。数学压轴。语文作文。奶奶。江遥。准考证。考场三楼。还有那个很久以前写下的省前三。
他不赶。
让它们来。
过一会儿又走。
不知道多久以后,他听见客厅门轻轻响了一下。大概是父亲出来喝水。脚步很轻,很快又回去。
原既白突然想起百日那张卡片。
看见高处,也走完楼梯。
现在最后一层还没有出现。
它要明天才发下来。
他翻了个身。
这一次没有再想考试。
窗外有一辆车经过。
声音从远到近,又慢慢远掉。
六月六日,就这样结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