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少年游 第一百一十二章候分 (第1/2页)
高考结束后的第三天,原既白第一次在上午十点以后醒来。
不是因为前两天没有睡够。真正奇怪的是,身体好像直到高考结束以后才允许自己承认累。六月九日早晨,他仍然在六点多自然醒,躺了一会儿才想起不用去学校;六月十日稍微晚一些,七点半起床,在家里晃到中午,总觉得有一件很重要的事忘了做。到了第三天,他凌晨以后才睡,醒来时阳光已经从窗帘缝里照到床尾,手机安静地放在桌上,没有闹钟,也没有老师发来的卷子。
他睁着眼躺了很久。
过去一年,时间几乎都有名字。早读、第一节课、午休、晚自习、数学限时、理综训练。高考结束以后,这些格子一下全被擦掉,留下来的自由反而有点大。原既白原本以为自己会迫不及待地睡觉、打游戏、看书、下围棋,真正没有任务以后,却发现很多事情并不会因为终于有时间就自动变得有趣。
他起来洗脸,走到客厅时,奶奶正在把豆角一根根掐成短段。
老人抬头看他一眼。
“今天不上学?”
“高考结束了。”
奶奶像想起来似的哦了一声,过了一会儿又问:“那以后呢?”
原既白坐到她对面。
这个问题他自己其实也还没真正回答。
清大当然仍然是最明确的方向,计算、数学、系统这些兴趣也没有变,但在分数出来以前,所有大学和专业讨论都有一种悬浮感。高中时期,人习惯用“考完以后”指向未来,仿佛只要跨过六月八日,后面的世界就会自动展开。真正考完,才发现下一扇门并不会立即出现。分数还没有,位次没有,志愿也没有。过去一年最明确的目标突然消失,未来却仍然隔着一段空白。
“等成绩。”他说。
奶奶点点头。
“什么时候?”
“还要十多天。”
“这么久?”
“嗯。”
老人明显觉得这制度不合理,皱了一下眉,却没有继续追问。她掐完一根豆角,忽然想起什么似的,说厨房里有西瓜,让原既白自己切。
原既白起身去拿。
冰箱门打开时,他看见里面贴着母亲写的一张便签:奶奶晚上药。
过去这张便签一直存在,只是高考前他很少注意。现在突然有时间,很多此前被学习挤到视野边缘的东西重新回来。奶奶吃什么药,父亲几点下班,母亲周三晚上其实经常回来得很晚,六桌最近换了一个供应商,这些事情过去并不是不存在,只是他的生活被高考调得太亮,其他东西自然显得暗。
他切了半个西瓜。
刀落下去的时候,忽然想起高考数学最后六分钟那个被漏掉的特殊情形。
这个念头已经三天没有真正消失。
高考结束当晚,他没有对答案。第二天班群和各类网络答案满天飞,原既白仍然忍住没看;第三天,各大机构开始发布所谓参考解析,他也只是扫过标题。可“不对答案”和“不想答案”不是一回事。数学压轴他大概知道自己最后范围对,特殊情形也补了;真正不确定的是阅卷会怎么给过程分。语文作文更无法估,理综那道物理最后一问虽然做出来,过程是不是完整也不知道。英语有一两道阅读,他甚至记不清自己最终选的是哪个。
一个已经结束的考试,仍然可以在脑子里继续考。
原既白对此没有以前那么惊讶。
他知道这只是等待的一部分。
问题不在能不能完全忘掉,而在于别让这十几天全部变成对四张已经交掉的卷子的考古。
他把西瓜端出去。
奶奶吃了两块,说太凉。
原既白自己吃完剩下的。
上午就这样过去。
没有意义。
却很舒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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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原既白去了六桌。
不是帮忙。
陈叔最近也不让他帮,说高考刚结束的人先把自己放几天。原既白进去时还不到饭点,店里只有一桌熟客,两个人在喝茶。陈叔蹲在后门口处理一箱刚送来的菜,看见他,只抬了一下头。
“今天干嘛?”
“不知道。”
“那就坐。”
原既白坐到最靠窗的位置。
陈叔忙自己的,根本没有陪他说话。饭馆下午四点多最安静,厨房还没真正起火,门口偶尔有人经过,玻璃上反着街对面的树。原既白以前高三压力最大的时候,偶尔会幻想高考以后拥有完整下午该有多好;现在真的坐在这里,反而没有任何“终于自由”的戏剧感。
他从包里拿出一本很久没看的围棋死活题。
做了三题。
第四题卡住。
如果是高考数学,他大概会立刻判断这题值不值得继续、是不是应该先拿其他分。围棋题没有考试时间,他却仍然下意识看了表。
这个动作让原既白自己愣了一下。
他把手机翻过来扣住。
重新看棋。
十几分钟后,那道题仍然没完全做出来,可某种久违的耐心慢慢回来。他可以为了一个局部变化多看五分钟,不需要考虑单位时间收益,也没有铃声会强制收卷。过去一年训练出的高考纪律并没有消失,只是终于不再支配所有事情。
陈叔端着一碗刚试味的汤出来,顺手放到他桌上。
原既白喝了一口。
“咸。”
“真的?”
陈叔自己尝了一口。
“还行。”
“咸。”
陈叔瞪他:“高考完舌头变精了?”
原既白笑。
两个人围绕这碗汤争了半天。最后陈叔还是去加了点水,却坚持不是因为原既白说得对,只是晚饭客人年龄大,清淡一点好。
这种争论让原既白忽然产生一种非常确定的感觉。
自己真的回来了。
不是回到县城。
而是从高考里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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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遥是高考结束后一周回来的。
只有几天。
后续训练中间有一个短空档,她没有提前告诉太多人,只在到县城前一天晚上问原既白第二天下午有没有事。
原既白当然没有事。
两个人最后还是去了河边。
不是刻意重走高考前那段路,只是县城真正适合长时间走路的地方也不多。六月已经完全是夏天,河边树冠很密,水比冬天高了一些。下午四点以后太阳仍然很亮,两个人都走在树荫里。
江遥第一眼就觉得原既白变了。
不是瘦,也不是头发。
是整个人身上那种长期被时间推着走的紧感忽然松掉。高三最后几个月,原既白哪怕视频时在笑,眉间也总像还留着下一件事;现在没有。他走路比以前慢,手机放在口袋里很久都不看,甚至在路边看一条狗追自己的尾巴看了半分钟。
江遥没有说出来。
原既白却先问她:“你是不是觉得我很闲?”
“有点。”
“我现在每天最重要的事是决定中午吃什么。”
江遥笑。
“很好。”
两个人走了一段,真正谈到高考时,已经过去二十多分钟。
江遥没有问“考得怎么样”。她在最后一天就听过“四张都活着”。现在真正想知道的是,原既白有没有对答案。
“没有完整对。”
“为什么?”
“没用。”
“你居然能忍。”
原既白笑:“也不是忍。我大概知道数学,其他的不可能估准。”
江遥点头。
她比谁都理解那种无法用自我感觉判断结果的等待。国家队最后名单前一晚,至少还有累计排名;高考却不一样。语文作文怎么评分,数学过程扣多少,理综表达能拿几分,最后都会经过大量你完全看不见的人。原既白已经把能做的全部交出去,剩下的一段就是纯粹接受不可控。
两个人走到桥上,靠在栏杆边。
河水很慢。
对岸有人在钓鱼。
原既白忽然问:“你进国家队之前,知道自己大概能进。那最后等名单还难受吗?”
“难受。”
“为什么?”
“因为大概不是确定。”
原既白笑了一下。
“高考更烦。”
“因为你连大概都不敢信?”
“差不多。”
他确实不敢。
从考场感觉看,四门都没有崩,数学甚至可能很好,理综稳定,英语也在正常区间。按照过去几次联考,这样的组合完全有资格站在全省最前面。可原既白太清楚“可能”有多少来源。高考不是模拟卷,没有历史分布可直接换算;每一科难度、全省强者发挥、阅卷尺度都会改变最终位次。省第三这个长期目标到了真正出分前,反而比过去任何时候都不适合想。
江遥听完以后,没有说“你肯定没问题”。
她只是问:“如果不是前三呢?”
原既白沉默了很久。
这个问题过去半年几乎没有人真正问过。
老师不问,父母不问,他自己也很少把它完整说出来。目标当然可以是前三,可目标一旦失败,人生又不会停。
“会很难受。”他说。
“然后?”
“看多少。”
“第十呢?”
“会觉得可惜。”
“第五十?”
原既白想象了一下。
“可能先怀疑哪里出了大问题。”
“再然后?”
“还是去大学。”
江遥看他。
原既白也笑了一点。
“你是不是想说这不是世界末日?”
“没有。”
“那你问这么细干嘛?”
“想知道你到底怕什么。”
原既白没有立即回答。
两个人继续沿桥往前走。太阳从树叶缝里一块块落在地上,车从远处经过,桥栏杆被晒得有点热。原既白突然发现,自己真正怕的并不是清大去不了。以他的正常发挥,大学选择大概率不会出现彻底断层;也不是输给林澄或者别的省内强者。
他最怕的是另一件事。
这一整年,他以为自己已经把那个曾经只会看高处的原既白练得更完整。语文起来了,英语稳定了,数学学会收放,理综学会离开,身体、睡眠、情绪都进入考试的一部分。如果最后高考结果远低于预期,他会本能地怀疑:这些改变到底是不是真的,还是几次模拟制造的假象?
江遥听完,没有立刻说话。
走了很久以后才说:“结果能证明一部分。”
“嗯。”
“不能证明全部。”
原既白转头看她。
江遥没有继续解释。她自己曾经第一次省选差四分没进十二人。如果只按那一次结果,实验二十七和综合十三当然是真实能力的一部分,却也不等于她后来不可能进入国家五人。反过来,国家队结果也不能让她此前所有错误突然变成“成长素材”。结果很重要,甚至可以残酷地决定机会,但它并不自动拥有解释一个人的全部权力。
原既白当然明白。
只是这类道理在等高考分数的时候没有那么容易用。
“所以还是会难受。”他说。
“对。”
“你一点都不会安慰人。”
“以前就说过。”
两个人都笑。
这种对话比“你一定行”让原既白舒服。
因为高考已经考完,他不需要再被鼓励去表现好。
只需要有人承认结果真的重要,同时也不是全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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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没有在河边待到太晚。
走回县城的时候,原既白忽然提出去学校附近看看。
不是进校。
高三已经结束,学校仍然有低年级上课。他们只沿着外墙走。原既白从围栏外能看见自己过去一年每天经过的教学楼,窗户开着,里面偶尔传出老师讲课的声音。高三那一层此刻已经开始整理教室,有几个窗口完全空了。
原既白站了一会儿。
江遥没有催。
“奇怪吗?”她问。
“有一点。”
“想回去?”
“不想。”
这个答案很快。
舍不得是真的。
不想再来一次也是真的。
原既白想起冬天六点多天还没亮时爬楼,想起全市第十一以后四张卷子摊在秦老师桌上,想起省第三那次雨,想起简单卷十九以后“不放回”四个字,想起六月七日下午数学最后六分钟。很多东西离现在其实只有几天、几个月,却已经开始有过去的质感。
“我以前总觉得高中结束会有一个很大的感觉。”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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