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少年游 第一百一十三章同夏 (第2/2页)
原既白走过去时,她抬头看了一眼。
“第三。”
“你呢?”
“第七。”
她说得很平。
全省第七。
同样极高。
原既白第一反应是替她高兴,随后又觉得这个结果很像林澄。没有任何一科极端爆发,却在真正高考里把四门全部守住,最终落在最前面。她过去一直担心难卷会被数学强者拉开,真正考试那张数学并不算极端难,她自己也没有犯大错。
“你想去哪?”
“燕大。”
原既白有点意外。
“不是清大?”
“我一直偏燕大。”
林澄看他一眼,“你不会一直以为成绩好就默认清大吧?”
原既白笑。
确实有一点。
她准备读什么仍在犹豫,可能偏人文与数据交叉,也可能走更传统的经济方向。两个人谈了一会儿,很自然地发现,高考排名结束以后,那种持续了一整年的竞争突然失去继续比较的对象。第三与第七仍然是真实结果,可一旦进入不同学校、不同专业,下一场考试不会再有一个统一榜单告诉他们谁更强。
林澄对此明显比原既白适应得快。
“挺好。”她说,“终于不用看你数学多少了。”
“你不是经常赢我?”
“所以才累。”
两个人都笑。
秦老师从办公室进来以后,教室慢慢坐满了一些。她没有单独表扬谁,只把毕业材料和志愿注意事项讲完。最后才说了一句:“分数已经出来,好的不需要我再夸,没考到预期的也不会因为我说几句就不难受。先把志愿填好,别让高考结束以后再犯一次不必要的错误。”
说完以后,她把一摞之前收起来的东西拿出来。
其中有百日那张卡片。
原既白愣了一下。
他记得自己已经看过,原来老师后来又统一收回保存了一份复印件。秦老师把他的递给他时,看了一眼上面那八个字。
**看见高处,也走完楼梯。**
她没有夸。
只说:“算走完了吧?”
原既白也看了一眼。
“这一次算。”
这个限定词让秦老师笑。
“你还准备以后一直爬?”
原既白没有答。
因为答案当然是。
只是下一段楼梯不会再叫高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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学校会议结束以后,很多同学没有马上走。
有人开始互相问学校,有人把成绩截图拿出来比较,也有人终于承认自己高考没有考好。原既白过去一年认识的一个男生,平时稳定在年级前二十,这次却因为数学第一天失误后整夜没睡,第二天理综明显崩掉,最终排名比模拟低很多。他说这件事时没有哭,周围人也没有用“人生还长”之类的话急着盖过去。
原既白听着,忽然觉得高考真正残酷的地方到出分以后才完整显出来。
他自己练了一整年的“不要把一门带进下一门”,最后守住了。
别人可能没有。
那不是谁更成熟那么简单。一个人的睡眠、身体、家庭状态、偶然遇到的题、甚至第一天某道已经无法改变的错误,都可能在两天里被放大。高考当然是公平尺度之一,却绝不是能把每个人全部解释完的最终判断。
这一点,考得极好的人尤其容易忘。
原既白没有因为自己第三而开始给别人讲方法。
他只坐在那里听。
那个男生最后自己说,志愿仍然有很好的学校,只是现在不想听人说“已经不错了”,因为和自己原来的目标确实差很多。原既白很理解。
难受就先难受。
江遥国家队答辩时说过类似的话。
很多结果并不需要立即转化成成长。
有些东西先承认疼,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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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原既白一个人去了学校操场。
高一高二还没放假,远处教学楼仍然有学生。操场却暂时没人上课。他沿着跑道走了一圈,最后在看台坐下来。
这个地方过去一年留下的记忆并不多。高三体育课越来越少,集体跑步也在最后阶段取消。可百日那天,全体高三就是站在这里。那天校长说,最后一百天不是突然变成另一个人,而是把已经拥有的东西在真正需要的时候拿出来。
现在回头看,原既白终于知道那句话为什么会留这么久。
他没有在高考那两天突然更聪明。
数学能力没有因为六月七日变强。
语文也没有在开考铃响时突然拥有新的文采。
真正发生作用的,全是此前已经练进身体的小东西:遇到高层结构先验条件;物理题到时间能离开;英语阅读不替作者多想;语文作文先留下人;一门结束以后不对答案;身体累时承认累;最后六分钟真正去查前提,而不是重复计算。
这些东西单独看都不热血。
甚至很琐碎。
可省第三就是由这些琐碎一起托起来的。
原既白坐了一会儿,忽然觉得自己此前对于“天赋”的理解也变了一点。
天赋让一个人看见别人未必很快看见的东西。
完整性却决定那些东西能不能在真正需要时留下来。
如果没有后者,前者有时甚至会成为危险。
这个认识不是高考教给他的全部。
但一定是其中很重要的一部分。
他从看台下来时,太阳已经低了。
没有再回教室。
直接出校门。
高中真的结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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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几天,生活突然开始向夏天真正打开。
陈野约了一群人去打球,原既白打了不到半小时就发现自己体力比想象中差,高三后期跑步越来越少,身体显然不是只靠脑子能维持。周宁也来了,坐在场边看了一阵,后来和陈野一起先走。原既白没有问他们关系到底发展到哪一步。这种事情到了现在,反而没有必要每一步都被别人确认。
宋弈从外地回来,带着一套他最近自己装的小设备,三个人在六桌下午关门前拆了半天。原既白很久没有这样碰一个完全与考试无关的东西:没有标准答案,没有分值,线接错了就重新接。做到最后设备仍然不稳定,宋弈骂了一句,原既白却很高兴。
他重新开始下围棋。
第一盘就输。
输得还挺难看。
对手说他最近棋下得太稳,原既白听完自己先笑了。高考几个月形成的习惯居然真的进入棋里,很多原本应该抢先手、主动制造复杂的地方,他下意识选择了安全。第二盘他开始故意把某些局部放开,让盘面重新出现一点不可控。
这种恢复不是回到高考以前。
而是重新学习在不同世界里用不同的自己。
考试需要稳。
围棋有时候就要乱。
数学研究可以在一个问题上耗一天。
真正的工程又必须接受时间和成本。
没有一套最优策略能覆盖所有生活。
这个结论原既白过去会喜欢把它写成某种系统原则。
现在懒得写。
他只想多下一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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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遥短暂回来那几天,两个人最后见了一次。
不是河边。
是在六桌。
陈叔下午还没开晚市,店里空着。江遥过来时背了一个很小的包,第二天就要重新离开。原既白已经确定清大方向,她也确定燕大物理。两个人坐在靠窗那张桌边,面前只有两杯水和陈叔随手切的一盘西瓜。
从六桌门口出去,再往北走很远,是他们过去几年全部高中生活。
而几个月以后,两个人会住进同一座更大的城市,去两所不同的大学。
这个未来第一次变得具体。
江遥说燕大宿舍可能比她想象中旧。
原既白说清大那边也未必好到哪里。
两个人开始非常认真地讨论以后谁去找谁比较方便,坐地铁还是骑车,周末能不能一起吃饭。讨论了几分钟才发现,他们对那座城市的实际距离并没有概念,只能拿地图估。
这种话题普通得让原既白很高兴。
过去一年,他们谈国家队、谈高考、谈越来越远的时间线。
现在终于能谈周末。
江遥咬了一块西瓜,忽然说:“你第三,我五个。”
原既白看她。
“什么意思?”
“我们今年都挺厉害。”
她说得毫不谦虚。
原既白笑。
“是。”
“你以前还低落。”
“哪壶不开提哪壶。”
江遥也笑。
她当然知道那段低落不是一句“现在都成功了”就能取消。当时的距离感是真的,羡慕是真的,原既白留在高考线里一步一步走也是真的。正因为这些都是真的,此刻两个人能坐在这里说“今年都挺厉害”,才不是廉价的皆大欢喜。
江遥很快又说:“不过你高考比我想的难。”
“你以前觉得简单?”
“我以为你这种人主要别粗心。”
原既白差点被水呛到。
“你也这样想?”
“以前。”
“后来呢?”
“发现你问题挺多。”
原既白看着她。
江遥一本正经地数:语文容易写成论文,英语容易替作者多想,数学看到漂亮方法就上头,理综会把实验题答成研究计划,睡眠还一般。
原既白听到一半已经开始笑。
她说的一个没错。
“那我怎么第三?”
江遥想了想。
“因为后来你都改了一点。”
不是改完。
是一点。
原既白很喜欢这个量词。
人并不会因为一场高考完成所有成长。他只是把那些问题修到足够让四张卷子一起活下来。
以后当然还会再犯。
只是场景会变。
陈叔在厨房里开始备菜,刀落在砧板上的声音一下一下传出来。外面太阳很亮,偶尔有人从门口经过,看见还没营业便继续往前。
江遥明天离开。
再下一次真正见面,可能已经接近她出国参加国际赛。
原既白终于还是问:“紧张吗?”
江遥知道他说什么。
“有。”
“国家队都进了还紧张?”
“国家队进了又不会替我比赛。”
原既白笑。
这句话和高考第三以后仍然需要重新进入大学很像。任何一次成功都只能解决它自己的问题。
他没有说你一定金牌。
江遥也没有问他觉得自己能拿什么。
两个人已经越来越少用“肯定”安慰彼此。
最后原既白只说:“那你去。”
江遥看了他一会儿。
“嗯。”
没有宏大告别。
她第二天还会坐车离开。
他则开始真正进入一个没有高考的夏天。
六桌外面,天很蓝。
蝉已经比高考前多了很多。
盛夏终于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