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九章 愧疚 (第1/2页)
第二天清早,回春堂还未开门,便听见外头街面上响起一阵杂乱的人声。
伙计才把门板卸下来,便听见隔壁绸缎铺子的老板娘正在和人议论:“哎,你们听见没有?昨儿公主府那事传开了!说沈家找回了失散多年的女儿,隔壁回春堂那位叶掌柜竟是什么沈家的小姐!”
“当年战乱嫁去了外地,后来就没了音讯,如今又找回来了!啧啧,这可真是奇事!”
伙计愕然,抱着门板回头去看叶释。
叶释正站在柜前,手里拣着一把干白芍,面色如常,不知道是没听见还是不在意。
看东家这淡淡的表情,怎么也不像是经历了认亲这种大事的人啊!
伙计迟疑道:“掌柜的……外头都这么传……”
叶释将白芍放进格子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传便传了,嘴长在旁人身上。”
她说完,转回后院,换了身衣裳,对着铜镜整理好衣襟袖口。
今日她就要回沈家去看一看。
车轮辘辘碾过街面,帘外的人声一路追随,隐约还能听见“沈家小姐”几个字。
叶释闭着眼小憩,全无在意。
消息传开得这样快,并不全是公主府那日宾客的嘴快。
有人在推波助澜,让这阵风尽快吹进宫里去。
她靠着车壁,淡淡地想,吹吧,越早吹到那头才好。
…
陆破悬越想越觉得蹊跷。
盛王府那头他也已让人去查,说是叶释来过一趟府上,与盛王单独谈过话,内容不得而知,但盛王对她颇为客气,甚至有些许看重之意。
他揣摩着这话,心里竟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又忍不住想,她与沈家到底要折腾到什么地步。
他担心她会对沈明珠做出什么出格的事。她是那种笑里藏刀的人,一旦动了真怒,未必管得住手。
陆破悬皱着眉,正想着是不是该再去见见她,探一探她的打算,门外忽然传来一阵匆匆的脚步声,紧接着是亲随在门外压低的话语:“将军?将军!”
声音又急又紧,带着一丝失了分寸的慌张。
陆破悬抬头:“进来。”
亲随推门而入,脸上的神色像是见了什么不可置信的事。他咽了咽唾沫,才道:“将军,外头传遍了……昨天公主府上,那位叶掌柜,就是回春堂的那位叶掌柜,竟是沈家的小姐!”
陆破悬一愣,动作立刻就顿住了。
亲随没察觉他的失态,自顾自说下去:“听说沈夫人在宴上当众认下了她,说是当年府里走失的庶女,还说她当年嫁去了外地,之后便再无音讯……”
陆破悬猛然站了起来。
他动作太大,手边的茶盏被袖沿带翻,却根本没管那湿透的袖口,只是盯着亲随,声音却几乎是从喉咙里逼出来的:“你说什么?”
亲随被他那突然绷紧的神色吓了一跳:“听说是嫁去了……嫁去了外地,具体的也没说……还说这位小姐认回了沈家,是沈家嫡母亲口认下的……”
“如今人回来了,阖京城的都在传这件事!”
陆破悬整个人像被定住了一样,僵在原地。
他直直地瞪着亲随:“你说她嫁去了哪里?”
亲随被他的反应惊住了:“外头……外头只说嫁去了外地,具体是哪里,没细说。”
陆破悬像被人兜头浇了一盆冰水,从头顶一直冷到脚底。
外地。
边关。
凉州!
他脑子里陡然炸开了一道缝,埋在最深处的那段记忆像被什么猛地撬开,潮水一样涌出来。
他当年接到那道密旨的时候,掀开盖头的时候,看到的是烛火里一张模糊的脸,他不知她是谁。
他甚至只知道那是上头赐下来的人,是沈家的女儿,是来和他成亲的人。
他那时心里带着火气,带着被摆布的抗拒,连她的脸都没记住。
后来兵乱,边关失守,城破了,人被冲散了。
他也曾派人去乱军中寻过她的下落,寻了几个月,只寻到一具又一具面目难辨的尸体和无穷无尽的沉默。最后他不得不承认,她大约已经死在乱军中了。
他甚至不知道她叫什么名字。文书上只记着“沈氏女”,一个连嫡庶都不曾注明的称谓。
他连愧疚都找不到一个具体的对象,只能在偶尔想起的时候,觉得那女子命运多舛,又很快被接连而至的动乱压下去,不再去想。
可如今,叶释站在他面前。
她一个人从死人堆里爬了出来,流落多年,回到京城,开了一间店铺。
所有人都说她是寡妇。
可原来她嫁的那个人是他!
陆破悬扶着桌子,心底一阵阵发紧,像有一把钝刀在慢慢拉锯。
他想起她第一次站在他面前时那种不冷不热的脸色,想起他问她来历,她只说自己是凉州人,战乱中失了亲人,辗转流落至此。
他又想起那日他说起沈明珠时她的反应。
他那时以为她是冲着沈明珠去的,所以话里带着和警告,让她不要对沈明珠、对沈家太过分。
他不明白她为何对一个素不相识的沈家小姐怀着那样深沉的恨意。
他当时还以为她是无凭无据的怀疑和迁怒!
现在陆破悬知道了。
如果叶释就是当年那个被送去凉州的沈家女儿,又对沈家的另一位小姐,对那位主母有那样深的恨意……
为什么?
就算陛下当时想要另择一门婚事给他,应当也是会选择官员嫡女,不会让庶女出面……
虽则陆破悬对嫡庶之分并无介意,武将人家是不分这个的,可他还是很清楚皇家的做派,最重视的就是一个血缘出身的“体面”。
那么……
如果叶释不是那个受宠的嫡女。
那叶释,当年去凉州替的是谁?
沈明珠。
沈家最受宠爱的嫡女,锦衣玉食的沈明珠,被留在京城的沈明珠,从未踏上过边关一寸土地。
而叶释,被推出去顶替她嫁往边关,在战乱里沦落求生!
陆破悬忽然心悸得厉害,胸口像被一只手狠狠攥住。
她明明是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人,却比这满京城里任何一个养尊处优的人都平静。
陆破悬缓缓闭上眼睛。
他之前竟然还在想,她要对沈明珠做什么过分的事。
他能有什么脸面去想这个?
她若真要向沈家讨些什么,向沈明珠要些什么,那也是她们母女欠她的,沈家欠她的——
他陆破悬,也欠她的!
他忽然巴不得她真的做些什么。泼辣也好,狠毒也好,不择手段也好。
他欠她一条命,至少欠她一段人生。她本该安安稳稳地长大,哪怕只是沈家一个不起眼的庶女,也该有人疼她,她不该独自一人冷冰冰地算计着怎么替自己讨一个公道。
而她如今做这一切,是他也有份促成的好事。
她的人生被毁成今天这副模样,他连伸一次手都没有。
陆破悬猛地一拳砸在桌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远远站着的侍卫们面面相觑,都知道将军今日不对,却又没有一个敢上前问。
陆破悬低头,看着自己拳上的血痕,心里想:见她。立刻便要见她,总得见她一面。
他抬脚便要走,却走出两步又停住了。
见了她,他该说什么?说“原来当年嫁到我那里的人是你”?
她当年在凉州那么难,他没帮上忙,她落到如今这一步,全都是靠她自己走出来的。
他有什么资格走到她面前去,说一句“对不起”呢?她或许早就不需要他的道歉了。
陆破悬站在院中,进退都不是。
他能替她做什么呢?他什么都做不了。
他已经错过了她的过去,也补不上她失去的那几年。他能做的,只有那件她现在急缺的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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