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九章 愧疚 (第2/2页)
雪顶红!
陆破悬原打算给她线索,让她自己去寻,如今看来,这条线索对他而言不过是送她一份人情。
她险些死在凉州,他却还拿这种小恩小惠来试探她。陆破悬,你真是混账。
陆破悬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目光总算定了下来。他转身走回书房,弯腰拾起那把翻倒的椅子,重新坐到书案前,铺开一张纸,提起笔,写道:“雪顶红之事,不必再费心去寻了,一切交由我来办。”
他顿了顿,笔尖悬在纸上,半晌才又落下几个字,“你在沈家,万事小心。”
他将信纸折好,封上,递给亲随:“送到回春堂去。若她不在,便等到她回来。”
亲随应声而去,陆破悬沉默良久,终于低声自言自语:“沈小姐……你让我欠你欠到什么时候。”
叶释下了车,踏上沈府正门前的几级石阶。
门早早就大开了,门房、婆子、小厮,恭恭敬敬地垂着手候成两溜。
消息传得快,昨夜里府中上下便已知道,这位叶掌柜是要回来的“小姐”,王氏也传了话,不许怠慢。
她跨过门槛,穿过影壁,一路行向内院。
两边的下人们见着她,神色各异,有好奇的,有低眉顺眼的,也有带着毫不掩饰的敌意的。
叶释也没看一眼。
沈家,久别了。
正堂里,沈正清已经坐着了。
他今日穿了件簇新的石青色袍子,须发打理得整齐,面上挂着温和的笑,见叶释进来,起身迎了两步:“来了,路上冷不冷?先进来喝口热茶。”
语气里透着刻意的亲热,像是要把这几年空白的父女情分一鼓作气补回来似的。
叶释行了礼,在客座上坐下。
丫鬟奉了茶上来,她接了,却没有饮,只端在手里,转了一圈,目光扫过正堂四壁的悬画、摆设,才轻轻说:“父亲这里的样子,还和当年差不多。”
沈正清笑了笑:“老物件了,用惯了也就没怎么动。”
叶释点了点头:“我记得从前娘还在的时候,我偶尔随她到这边回事,总是站在这道门槛外,不敢往里走。”
她说着,轻轻抬眼看了沈正清一眼,“那时候父亲忙,我也没进来过几回,如今倒能坐着喝一盏茶了。”
沈正清脸上的笑容顿时有了几分僵硬,他干咳一声:“那时候……府里事多,没什么功夫亲近。”
叶释从善如流:“是,我知道父亲事多。今日我贸然登门,也怕耽误您的事,只坐坐便走。”
她摆出一副极体谅的姿态。
沈正清正尴尬得不知如何接话,王氏从屏风后转了出来,笑得很周全:“哟,玉圆来了!”
她手里端着一碟子点心,放在叶释手边,“这是厨房今早新做的桂花糕,你尝尝。”
叶释看了一眼那碟子糕,却没有拿:“多谢夫人。我早上吃了药,口里发苦,怕辜负了这点心。”
王氏面上的笑一滞,又撑住:“吃药?身子不舒服?”
“不是什么大事,老毛病了。”叶释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指尖,“在凉州那几年落下的,每逢天冷就犯。”
她说着抬头,笑了笑道,“夫人不知道,我那会儿年纪小,出门的时候衣裳带得少,一入冬便冻得手上全是冻疮,治了好些年才算好了些。”
王氏脸上的笑维持不住了!
她当然知道她那日出门时带了什么,两件薄薄的衣裳,几块干饼,正是她当年吩咐底下人办的。
这话叶释当着她面说出来,就像隔了许多年,终于把手伸到她面前让她看,看她当初的“安排”。
王氏僵了片刻,才勉强道:“那时候……那时候也是府里一时顾不上,委屈你了。”
叶释不置可否,只轻轻“嗯”了一声,又转到沈正清那边:“父亲,昨日说的事,我娘葬在何处,夫人说要查一查。我今日来得早,不知查到了没有?”
沈正清面上那点慈父的笑容彻底挂不住了。
他嘴角动了动,含糊道:“还要两日,当年经手的人失散了不少,正在查。”
叶释并不追问,只平静地点了点头:“好,那我过两日再来问。”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这阵子父亲若得空,多想着些便好。我娘的葬身之处若是找不着,我就只能去族老那里问问了。可她一个妾室,族谱上大约也是没有的——那便没处寻了,父亲说是不是?”
她声音极轻,仿佛在说一句不紧要的闲话,却让沈正清的脊背像被浇了一瓢冷水,寒渗渗的。他张了张嘴,终究没有接上话来。
要是查不到,她会做什么?
会把卫氏是怎么死的,她是怎么替嫁的闹出去吗?
堂内一时静默得可怕。
王氏急急转圜:“玉圆你放心,这事我一定让人查个水落石出,给你答复。”
叶释便不再纠缠,喝了那口茶,起身告辞:“那我先回去,今日只是来认认门,不耽搁父亲和夫人了,来日我定常常来做客。”
做客!
这话说着,叫人听见了像什么样!
沈正清一阵牙酸,却说不出什么话来,只能讷讷地看着她突然地来,又突然地走,还要提防她下一次再出现。
夫妻两人强笑着送她到门口,站在门廊下,看着她走出月洞门。
叶释离开了正堂,沿着回廊往大门走。
经过东跨院墙外时,她隔着院墙隐约听到一声压抑的、尖锐的哭骂,是沈明珠的声音。
她没停步,微微弯了弯唇角,继续往外走。
沈明珠啊,你且好好享受这躲在后院不能露头的日子吧。
这还只是个开始呢。
出了大门,叶释登上马车,她才真正放松下来,靠在车厢壁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来。
沈正清也好,王氏也好,都不是能做得成大事的人。他们以为她回来是要讨一桩亲事、争一份嫁妆、认一个门第,那便让他们这么以为了。
她其实知道自己在做一件极其冒险的事。
她在公主府当众认亲那一刻开始,便等于把自己重新放到了皇帝的眼皮子底下。
消息如今已经传遍京城,迟早会传进宫里去。皇帝若听到沈家找回了一个当年嫁往凉州的女儿,便会想到那道赐婚的密旨,想到沈家当年送出去的人——
而她活着回来了。
一个被送去边关的赏赐之物,既然已经嫁了人,便该无声无息地消失。她活着归来,本身就是惹眼的存在。
没有人知道她在凉州那几年究竟发生了什么,是成了战俘,是流落边关,还是真的和陆破悬成了亲?
陆破悬到底已经被赐死了。
陆家上下散尽,嫡系尽数斩首,旁系流放,妻族也受了牵连。
哪怕随着近年与北朔关系的缓和,这件事已经没有那么的严重,可她重新出现还是会引起纷论。
就算皇帝再不在意一个臣子之女,也难免会派人问上一句。
而这就是她的目的。
她要的就是这一问。只要皇帝过问,当年那桩被压下去的边关战俘之事便再也藏不住。
这棋下得凶险,稍有差池,先折进去的就是她自己。
可她不在乎。
她早已把这条命当成了筹码——沈家欠她娘一条命,陆破悬欠那些边关枉死的冤魂一个真相。
她活着回来,就是为了做这些事!
马车驶出沈府所在的街巷,帘外日头渐渐升高,秋光落下来,将街道照得一派明亮。
叶释靠着车壁,面容平静如水,心底却像点燃了一把烈火,静静地烧着。
她回到回春堂门口,伙计迎上来:“掌柜的,方才有人送了封信来,说是留给您的。”
叶释接过信,展开,上面字迹端稳,没有署名,只写着一行字:“雪顶红不必去寻了,我会把它带到你面前。你在沈家,千万小心。”
叶释愣了一下,抬起头,十分不敢信:“阿史那都给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