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章 贺帖 (第1/2页)
伙计被她问得一愣,挠了挠头:“那人没留名帖,小的问他贵姓,他说掌柜的看了信便知。怎么,掌柜的不认识此人?”
叶释没有答话。
她低头将那封信又看了一遍。
她原以为这事便揭过去了,他倒忽然又冒了出来,张嘴便说“不必去寻了,我会带来”。这算什么?他们什么时候熟到这个地步了?
叶释将信纸折起来。
伙计还站在柜台那头等她示下,她便道:“知道了。也不是什么大事,你不用管了。”
伙计应了一声,正要退下,她又补了一句:“替我回他一句——他若真能寻到雪顶红,便送来,我等着。药钱照市价算,一文不少他的。至于沈家那边的事,是我自己的事,他一个外人,不必费心。”
伙计听得出来,掌柜的这话是带着火的,虽然语气平平稳稳,话里的疏冷却像冬月的风,刮得人脸疼。
他不敢多问,低头退了出去。
叶释站在柜台后,将袖中那封信又按了一按。她不是不知好歹的人,可这世上忽然有人越过线来管她的闲事。
她自凉州回来后便记住了一条道理:无缘无故的好意,多半是要拿什么来换的。
娘当年信了王氏的几句体己话,便把命送了。
她不想再重蹈覆辙。
她摇了摇头,将阿史那都抛到脑后,转身去收拾药匣。她今日还有事要做,没工夫陷在这样没头没尾的猜度里。
盛王府在城东。
叶释到的时候,花厅里已经备了茶点。盛王坐在主位上,穿一件石青色常服,神色闲适,见她进门,笑着起身:“叶掌柜,多日不见。”
叶释福了一礼,在客座坐下,笑道:“王爷相召,我岂敢不来。”
盛王亲自替她斟了一盏茶,像话家常一般开口:“我听说沈家寻回了女儿,满京城都在传。掌柜的认了亲,如今便是沈家的小姐了,该当贺你一声。”
叶释接过茶盏,只道:“不过是寻回了本来该有的身份,也没什么好贺的。”
盛王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又移开,语气仍是不紧不慢:“可我听说,这位沈家女儿,当年是从边关回来的。”
他说着,像是在整理一段久远的记忆,声音放得缓了些,“那会儿朝廷往凉州派将,赐了一门亲事过去,沈家也出了一位小姐。那时候传得沸沸扬扬,说是沈家嫁女,排场不小。后来凉州兵败,那位将军被赐死,那位小姐也没了音讯。我原以为沈家那位女儿已经殁在乱军之中了。”
他说到这里,顿了一顿,才抬眼看着叶释,笑意温和,“如今看来,倒是我想错了。”
叶释没有回避他的目光。
她知道盛王这句话是带着钩的,她若接得不好,便会露出破绽来。她只淡淡道:“那门亲事是朝廷定的,我不过是个被抬出去的庶女,嫁了人,夫家遭了难,我自己活了下来,如此而已。王爷想听的,大约便是这些。”
盛王见她说得这样直白,倒是微微一怔,随即笑出了声:“掌柜的果然爽快。只是我倒有几分好奇——你既然活了下来,又认了沈家的亲,下一步打算做什么?回沈家做你的小姐?还是另有打算?”
叶释语气平静:“王爷这话问得我倒不知如何答了。我回来,不过是拿回我娘和我该有的名分。我娘死得不明不白,总得有人给她一个交代。”
盛王听了,微笑起来:“好。”
他在朝中这么多年,手上经的事多,见过的人也不少。
边关那样的地方,谁舍得把金尊玉贵的嫡女送去吃苦?所以沈家当时送出去的到底是哪一个女儿,他盛心里却早有计较。
他见过沈明珠,那是个娇养在深闺里的花朵,眉眼生得精致,气度也端庄,但一看便知是没有吃过苦的人。
这样的人若真嫁去凉州,要么死在路上,要么死在头一个冬天,绝无可能在战乱里活下来。
可面前这个叶释,她活着回来了。
盛王不着痕迹地打量着坐在客座上的女子,身量纤细,面容清减,眉目间确实与沈明珠有几分相似,可那双眼睛里的沉静与棱角,是沈明珠一辈子都不会有的。
她与沈明珠长得像,因为她们本就是同一个父亲的血脉。
沈家当年推出去顶替嫡女出嫁的,是眼前这个人。
那道赐婚所配的将军——只怕叫陆破悬。
这个念头落定的时候,盛王捏着茶盖的手微微一顿,随即又若无其事地合上了茶盏。
他面上半分不露,心里却已经翻起了浪。
他向来不喜陆破悬。
那是他父皇一手提拔起来的悍将,常年戍守边关,手中握着凉州数万兵马,在南朝向有“西北一柱”之名。
陆破悬镇边那些年,朝中但凡有事,他父皇第一句问的便是“破悬如何看”。
这样的分量,足以让任何一个皇子都睡不着觉。
盛王也不例外。
他与陆破悬没有私怨,甚至没有过多往来,但那并不妨碍他将陆破悬列为不可不防的人。后来凉州兵败,陆破悬下狱赐死,陆家满门抄斩,盛王那一夜破例多饮了两杯。他承认那是如释重负,像一块压在心头多年的石头终于被搬开了。
可如今,当年嫁去凉州的那个沈家庶女活着回来了,带着一件嫁衣,在公主府上掀起了那么大的动静。
她要的只是一座她娘的坟、族谱上一个“卫氏之女”的名字吗?
盛王在心里摇了摇头。
若她只要这些东西,大可私下与沈家谈,不必闹到人尽皆知。她既然敢把自己放到明面上来,就说明她不怕被人查。
而她最经不起查的那一段,就是凉州。
她在凉州那几年到底是怎么过的?陆破悬死了,陆家没了,可她这个名义上的陆夫人还活着。
她活着回来,是为了什么?
仅仅是为了讨沈家的公道?盛王觉得不止。她这样堂而皇之地认亲,消息传进宫里,他父皇不可能不问一句当年那道赐婚嫁出去的到底是什么人。
一旦问了,凉州案的卷宗便会被重新翻出来。那桩案子已经结了多少年了,盖棺定论,不该有人再翻。
可她却偏偏在这个时候出现,点燃了引信。
她如果不蠢,那她就是故意的。
盛王放下茶盏,目光从窗格移向庭院里那株正在落叶的槐树,心里缓缓浮起一个念头:她要的恐怕不是一座坟,而是凉州的真相。
她豁出去了。
这个判断让盛王对叶释的兴趣更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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