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5章 三家集 (第1/2页)
八月初三。
三家集。
从黑石屯到三家集,走了九天。
路上过了两个村。
一个村空着。
一个村有六个人。
六个人里头,写下名字的三个。
八月初三的晌午,他们到了三家集。
三家集比黑石屯大。
一百多间屋。
路是土路。
中间有一口井。
井边有十几个人在打水。
阿禾站在集口。
她看着那些人。
她说:
"一百零三。"
石头说:
"这么多人。"
阿禾说:
"问。"
她走到井边。
她找了一块石头坐下。
她把册子摊在膝盖上。
她把笔拿在手里。
她不说话。
她坐着。
打水的人看她。
看了几眼,就低下头接着打水。
坐了半个时辰。
阿禾开口。
她说:
"各位。"
没有人应。
她说:
"我是磐石来的。"
她说:
"我来问名字。"
一个男人把桶提起来。
他说:
"问名字干什么。"
阿禾说:
"记上。"
"记上干什么。"
阿禾说:
"以后有人来找人,我好答。"
男人说:
"谁来找。"
阿禾说:
"走散的人。"
"走散的人都不会回来。"
阿禾说:
"有回来的。"
她说:
"上个月磐石来了一个。"
她说:
"她走了十一天,来找她儿子。"
男人没有说话。
阿禾说:
"她没找到。"
她说:
"因为我册子上只有一个数。"
她说:
"我答不出来。"
男人把桶放下。
他说:
"你答不出来,是因为你笨。"
阿禾说:
"是因为我去年只记了数。"
男人看着她。
看了很久。
他说:
"我叫陈满仓。"
阿禾说:
"怎么写。"
陈满仓说:
"陈是耳东陈。"
他说:
"满是满。"
他说:
"仓是仓。"
阿禾低下头。
她写。
【三家集。陈满仓。男。四十一。】
写完她抬起头。
"陈大哥。"
"嗯。"
"您家里几口。"
陈满仓说:
"五口。"
"都在吗。"
"在。"
阿禾说:
"叫出来。"
陈满仓站在那儿。
他没有动。
他说:
"我媳妇不出来。"
"为什么。"
陈满仓说:
"她娘家在东边。"
他说:
"东边现在归黑旗管。"
他说:
"黑旗有令。"
他说:
"一户交一个名字。"
他说:
"交了名字,那家人就归他们点。"
阿禾说:
"点了名会怎么样。"
陈满仓说:
"点了名你不应,你就没了。"
阿禾说:
"应了呢。"
陈满仓说:
"应了你就得跟他们走。"
阿禾低下头。
她说:
"那您怎么说了。"
陈满仓说:
"我是一家之主。"
他说:
"我担这个。"
阿禾说:
"您不怕。"
陈满仓说:
"怕。"
他说:
"我怕得很。"
他说:
"可是我媳妇孩子要是没名字。"
他说:
"他们就永远是一百零三里头的一个。"
他说:
"一百零三,谁记得住。"
阿禾没有说话。
她在册子上写。
【陈满仓之妻。一人。不愿。】
【陈满仓之子。二人。不愿。】
写完她抬起头。
"陈大哥。"
"嗯。"
"我记了'不愿'。"
陈满仓说:
"记吧。"
他说:
"记了就好。"
他说:
"记了说明你问过。"
那天下午,井边来的人多起来。
有来看的。
有来问的。
有一个女人走过来。
她说:
"你记不记死人。"
阿禾说:
"记。"
女人说:
"我男人去年冬天没的。"
她说:
"他叫孙二。"
她说:
"他是冻死的。"
她说:
"他死的时候说了一句话。"
阿禾说:
"什么话。"
女人说:
"他说,别把我埋太深。"
她说:
"他说,太深了我出不来。"
阿禾低下头。
她写。
【孙二。男。三十九。去年冬冻死。】
【遗言:别埋太深。】
写完她抬起头。
"大嫂。"
"嗯。"
"您叫什么。"
女人说:
"我叫孙张氏。"
阿禾说:
"您自己的名字。"
女人说:
"我自己的名字。"
她想了很久。
后来她说:
"我叫张巧。"
她说:
"巧手的巧。"
她说:
"我二十年没人叫过这个名字了。"
阿禾说:
"张巧。"
女人愣了一下。
她说:
"你叫我什么。"
阿禾说:
"张巧。"
女人站在那儿。
她的眼睛红了。
她说:
"我男人叫我巧。"
她说:
"他死了以后,就没人叫了。"
阿禾说:
"现在有人叫了。"
女人低下头。
她说:
"你再叫一遍。"
阿禾说:
"张巧。"
女人说:
"哎。"
她说:
"我应了。"
那天一共问了多少人。
阿禾晚上数。
她数了三遍。
第一天。
问了六十一人。
写下名字的,九个。
记"不愿"的,四十七。
记"不在"的,五个。
阿禾看着那个"九"。
她说:
"九。"
石头说:
"六十一里九个。"
阿禾说:
"明天再问。"
第二天。
问了四十人。
写下名字的,十一个。
第三天。
问了两个人。
第二个人是个老头。
他坐在墙根底下晒背。
阿禾走过去。
"大爷。"
老头说:
"问名字的。"
阿禾说:
"是。"
老头说:
"我不说。"
阿禾说:
"我不问。"
她在他旁边坐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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