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收绒的日子 (第1/2页)
草原上升起了太阳。
一声长,一声短的车轴声,从雪里碾过来。
驴蹄子踩在冻土上,得得地响。
巴根套车的时候,隔壁的吉日格勒已经在墙头上蹲着了。
“捎上我。”一个名叫乌兰的丫头说。
吉日格勒歪过头:“你爷呢?”
乌兰把扛着的一袋绒丢在车上:“起不来了。”
巴根没说话,把缰绳递给她一头,和吉日格勒一起把绒袋子抬上车。
袋子比人还沉,压得车帮子咯吱响。
走出二里地,天边泛白,土路上的人多了起来,一辆车跟着一辆车,自然而然地排好了队伍。
走到坡下,巴根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白花花一片,绒袋子一个挨一个,像雪花从雪地里长出来。
土坡上就支起了一杆秤。
往年这个时候,坡上支着五杆秤。
晋西老葛的,河北老段的,旗里供销社的,还有姓范的那杆小秤,最后就是宝记。
今年天不亮就在坡上张望的人回来传话。
老葛没来,老段没来,旗里供销社已经关了。
那顺是来得最早的。
鸡还没叫,他就到了坡上,披着件羊皮袄,蹲在往年老葛支秤的地方,烟头一明一灭。
人越聚越多,每一个到坡上的人,先往那顺那儿看一眼。
那顺抬抬下巴,算是应了。
渐渐地,他身后蹲了一片人,都学他蹲着抽烟。
有人憋不住了:“那顺爷,今年的价……真能跌到一百八吗?”
那顺没办法回答这个问题。
日头升起来的时候,坡下传来铃铛声。
范满的驴车到了。
范满坐在车辕上,棉帽子压得低,怀里揣着个黑皮账本,范小勤跟在车后头,肩上扛着自家那杆小秤,秤杆子用旧棉布裹着,露出油亮的半截。
车还没停稳,范满先朝那顺的方向扬了扬鞭子,那顺站起身,迎过去。
两个人握了握手。
草原上的人见惯了这场面,收绒的日子,范满的车一到,那顺先跟他碰个头,碰完价就出来了。
这一次,所有人都站起来,年轻的往前凑一凑,想听听这次的价。
范满收起了杆子,接过那顺递来的烟点上:“还是220。”
人群嗡地一下,没有人注意到范小勤低下去的头。
有人已经把绒袋子往范家那杆小秤前搬了。
那顺还没说话,坡下传来汽车喇叭。
三声,两短一长。
所有人扭头往坡下看。
车队碾着积雪开上来。
打头一辆黑色丰田,后头跟着三辆收绒的卡车,车厢蒙着灰毡布。
车停稳之后,先下来四个后生,第四个后生拉开车门,退后半步,垂手站着。
先伸出来一只脚。
一双干干净净的白皮鞋。
是个中年人,他下来没往人群这里看,而是先抬头看了看天,又环顾了一圈土坡,才慢慢把大衣领子整了整。
中年人五十出头,浓眉圆脸,戴一顶黑羔皮帽子,手上是一串盘得极好的佛珠。
宝音。
宝记商行的东家。
他年轻时贩马,听人说,曾经把一匹瘸马夸成神驹卖给过京里的王爷发了家,之后人越混越体面。
如今鄂市三成的羊绒经他的手出去,牧区里谁家办大事,都以请到宝总坐席为荣。
他的目光在人群里慢慢扫过去,最后停在那顺身上。
隔着半个坡,他朝那顺拱了拱手,笑了笑。
此时地上已经多了一把折叠椅,四个后生手脚麻利,把椅子支在背风处,铺上一条灰狼皮褥子。
宝音坐上去,从怀里掏出个铜烟锅,不紧不慢地装烟。
一个后生划着火柴,双手拢着,给他点上。
抽了口烟,他才朝一个戴狗皮帽子的中年人抬了抬下巴。
这人姓苟,是宝记的管事,跟在宝音身边十几年。
他走到人群前头,先拱了拱手,清了清嗓子:“乡亲们,今年行情不好,口岸配额卡死了,外贸单子也断了,现在的绒拉出去卖,一斤得赔三斤,但是我们宝总念着大伙儿,一辆车一辆车从旗里开过来,就是不让大家的绒烂在手里,今年开价一百五,老规矩,现钱结清!”
“150?”
人群里有人喊:“范叔那边220呢!”
苟管事笑了,眼睛往范家那杆小秤上瞟了一下:“从来都是价高者得,我们宝记绝对不拦着,而且,老范真能出220,我们宝记的绒全给他都可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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