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收绒的日子 (第2/2页)
这话飘过草原之后,就没人动了。
几百号人站在原地,看看范满,又看看苟管事。
最后,所有的眼睛都落在了那顺身上。
苟管事走到范家驴车前,绕车走了一圈,在范小勤扛着的小秤上,用指头弹了一下:“老范,今年还收啊?我知道你是牧民养出来的孩子,但问题你这种强撑着,撑一次还行,两三次你真撑不住的。”
范满搓了搓脸:“我得收呢,今年最后一次了。”
苟管事笑着点头:“也对,你就靠着绒挣钱呢,不收咋办呢?但是你打听过了没?你这次收了绒,打算卖哪儿去?”
范满说:“羊绒厂么,还能卖哪儿去呢?”
苟管事笑着说:“马有禄的羊绒厂吗?哈哈哈哈,那厂子本来就快塌了,之所以现在还没塌,是咱们宝总的好朋友陆总帮的忙,陆总你知道吧?陆建国,鄂市王家湾最大的矿老板,哦对,还有个事儿你不知道吧?那顺爷绑了人家总经理,你说,人家还能买你的绒?”
苟管事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灵通,递过去:“不信,你打一个。”
范满没接小灵通。
旁边的那顺爷低下了头。
苟管事把电话往前递了递:“问清楚了再说嘛,省得你拉着一车绒跑空趟,到时候一家人都得跟着你赔光了。。”
范满接过电话,拨号。
第一遍,没人接。
第二遍,通了。
第三遍,拨通了厂子里营销部经理的电话。
“孙哥,我老范啊。今年绒下来了,我寻思咱得合同不是有今年的嘛……”
“老范啊。”
电话那头的声音无精打采:“今年不收了,配额没了,厂子也停着呢,合同的事儿我也没办法……”
“就一点,一点就行……”
“老范,不是我不收你,我这儿也快黄摊子了,四个股东跑的就剩老马一个人了,他现在也没办法,头都快秃了,各自活各自的哇。”
电话挂了。
范满把电话放在车辕上,站了一会儿,他要是收,就是砸手里,就是一毛钱都卖不出去。
加工厂没人要,别的地方轮不到他来卖。
他把自家的小秤收起来,用棉布裹好,递给范小勤。
范小勤喊他:“爹……”
范满看着范小勤的眼神,目光呆滞了一会儿,他打开腰包数了数里面带来的现金,露出了苦笑。
他的钱也有一大半是借的。
他也要过年。
他也要过冬。
他也要养活老婆孩子。
范满心一横,抓着范小勤:“走。”
范小勤不走,像是今天这一步走了,他就输了。
那顺往前走了一步。
他说:“苟总,涨不了了吗?外面还能开出180来呢。”
苟管事的腰弯下去,善意地笑着:“那顺爷,说法是有的,咱们现在入世了,但也不是谁想卖就能卖的,这是资源,属于大家的,不是你的,也不是我的,咱们现在能拿的150,还是宝总亲自去跟口岸磨来的呢。”
那顺的声音低了许多:“180行吗?得让大伙把这个冬天熬过去,老范那是死撑着呢,谁不知道谁啊?您发发慈悲,和宝总说一说行吗?老范吃不下多少,还得宝记吃啊。”
坡上安静得能听见秤杆子被风吹得嗡嗡响。
苟管事回头看了宝音一眼。
宝音没抬头,烟从铜烟锅里慢慢往外冒。
苟管事转回来,脸上堆起笑:“那顺爷,您家的绒还是按180,一等的绒不扣水杂。”
人群里起了一阵的骚动。
那顺被风吹红的脸颤抖了下:“我说的是大家伙的价。”
“那顺爷,你也理解理解我们,我们是看行情吃饭的,宝总敬您,不能让宝总谁都敬吧?您家的绒一百八,这是情谊,别人家的一百五,这是生意,一是一,二是二,不然,宝总的面子是不是就不值钱了?”
他说得响亮,坡上坡下都听得见。
那顺不用回头,就知道身后有人在看他的后脑勺。
那目光里有求,有疑,有说不出口的话:那顺爷,您的一百八,是不是拿我们的一百五换的?
那顺说:“我家的不卖,能不能让其他人家的……”
话音没落,人群里忽然挤出一个声音:“你家当然不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