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伏击 (第2/2页)
灌何抱拳,没有多余的话,调转马头往队伍前列去了。
他在夜色里做了一个手势,骑兵开始无声地分拨——一部分跟着他往北边绕,一部分跟着刘姁往上坡的方向压过去,还有一部分,借着夜色悄然隐去。
刘姁带着一千人从青石口南口的侧坡爬上去。坡不算陡,但冻土硬,马蹄踩上去打滑。
她翻身下马,牵着缰绳一步步往上走,身后的人跟着她,没有人说话,只有粗布裹着的甲片摩擦的细响,和马蹄踩碎薄冰的咔嚓声。
到坡顶之后,她把马拴在一块大石头后面,自己走到坡沿,伏在一块凸起的岩石旁边,往下看。
青石口的窄道在脚下铺展开来。灰白的路面上落了一层薄雪,两侧的坡壁向后退去,夹出一条只容六七骑并行的小径。
月光淡得像掺了水,照在雪面上,泛着一种冷冷的灰蓝色。
"什么时辰了?"她压低声音问身后。
“寅时三刻”
刘姁趴在岩石上,下巴搁在小臂上,等着。风从坡上刮过去,吹得她耳尖发麻,她没有动。
身后的一千人也伏着,人和石头混在一处,甲胄外裹了灰布,远远看去,只是山坡上几丛鼓起来的暗影。
冻僵的手指在袖子里慢慢蜷起来,又展开。往复几次,指尖的知觉回来了一点。
天边开始泛灰的时候,她听见了声音。
随后,沉闷的喊杀声传来,空气中漫起了血腥味。
血气从北面来,声音闷闷地贴着地面传过来,像一口大锅里颠着豆子——马蹄踩在冻土上的声音,连成一片,沉而密。
刘姁没有抬头,耳朵贴着岩石,听了一会儿。
一股不大不小的阻击战后,先是一小撮溃兵冲进了关口。
风平浪静。
紧接着,马蹄声响起。
"进来了。"她对身后的人说,声音贴着地面送出去。
身后没有人应答。但整排伏着的人都微微动了一下,像一根绷紧的弦上落了一滴露水。
她抬起头,往下看。匈奴的骑兵从青石口的北端涌进来了。
走得快,队形不算散,但也没有警戒。最前面的几骑没有举火,甲胄在晨光里泛着铁灰色的光。
后面源源不断地跟进,马头挨着马尾,人挨着人,窄道里挤得满满当当。
匈奴人不善伏击。
刘姁数了数大概的骑数。两千上下。后队还在往里灌。
她在等。等匈奴的整队完全进了那条窄道,等灌何把北口封死,等她看见灌何的手。
灌何在北口外面。她看不见他。但她能感觉到——那根弦正在被拉到最紧的地方。
匈奴的前队快要走到窄道最窄的地方了。
刘姁的手从袖子里抽出来,搭在刀柄上。
然后她看见了。
窄道的北端突然亮了一排火把。灌何的兵从北口两侧涌出来,横木、拒马,瞬间把来路堵死。骑兵在横木后面列成两排,第一排蹲着举盾,第二排站着拉弓。
匈奴前队猛地收住了。马嘶声从窄道里弹回来,撞在两边的坡壁上,发出一连串走调的回音。
后队还不知道前面发生了什么,还在往里挤。人喊声从队列中段炸开。
刘姁从岩石后面站起来。
旗帜竖起,她把右手举过头顶,然后往下一压。
右坡上亮起了第一支火把。紧接着第二枝、第三枝——一千枝火把沿着坡沿依次亮起来,火舌被风扯向一边,像一排被点燃的旗帜。
左坡几乎同时亮了。韩通的兵从石头后面站起来,弓拉满,箭尖朝下。
刘姁抽了腰间的刀。刀出鞘的声音很轻,被风吞掉了。但她握在手里的那一下——冻僵的手指箍紧刀柄的触感——很实在。
她把刀尖往前一指。
"杀。"
她喊了。声音不大,但坡上坡下都听见了。一千人从右坡上倾泻下去,雪被刨起来,像一场从下往上倒的雨。左坡同时动了,两面的灰浪从高处灌进窄道,砸在匈奴骑兵的队形上。
刘姁的马冲在最前面。她踩着马镫站起来半个身位,风灌进领口,刀压在肩上,刃口朝外。
她看见底下匈奴骑兵仰起来的脸——有年轻的有老的,有的在喊,有的已经没了声音。
她没有看第二眼。
冲到谷底的时候,一个穿黑甲的匈奴骑兵朝她撞过来。马头对着马头,双方都没有减速。
刘姁侧身闪了一刀,对方砍空了,刀从她肩上削过去,削断了系甲的红绳。她反手回了一刀,砍在那匹马的颈侧。
马倒了,人摔出去,被她后面跟上的骑兵踩了过去。
她没有回头看。
身后有马蹄声追上来,一左一右护在她两侧。她听见灌何的声音从前面传回来,又硬又亮,像刀背敲在石头上:
“收口——”
北口的拒马往前推了三步。南口的兵同时压上来。窄道里的匈奴骑兵被两面夹在中间,前后转不了,左右是高坡,坡上箭如雨下。
刘姁勒住马,退到坡脚,喘了一口气。胸口起伏得厉害,再睁眼,她抡起了马背上的双锤。
刘姁策马冲杀,片刻之间,三丈之内再无活口,“嘭——”的一声,血肉做的脑袋在她的锤子被碾成了浆。
“杀——”
“杀——杀————杀——————”
“杀————————”
峡谷中风雪更甚,热滚的血喷在雪地里,不出一刻便冻成了冰渣,还来不及凝成坚硬的冰,却又有血滚散在了上面,血混着雪水,在马蹄的践踏下,变成血红色的泥。
刘姁看见灌何从人堆里杀出来,甲上全是血。他骑在马上,刀扛在肩上,朝她这边看了一眼,点了一下头。
天彻底亮了。
窄道里的声音慢慢稀下去——喊声、刀声、马嘶声,一层一层地退,像潮水退干净之后留下的滩涂。
灌何从前面骑回来,马腿上有伤,走得一瘸一拐。他下马,靴子踩在雪泥里,几步走到刘姁面前。
"清点完了。"他说,嗓子哑了,说话像砂纸刮木头,"阵斩一千八百余级。剩下的跑了一小半,往幽州方向去了。"
"咱们的人?"
灌何顿了一下。"阵亡五百三十七。伤四百余人。韩通那边折了三百多个。"
刘姁沉默了一会儿。
有人把刀插回鞘里,那刀身上有一道卷刃,从刀背斜着卷下来,像咬缺了一块的牙。
刘姁的双锤靠在马腿上,马儿轻嗅,舔去了那上面的血渍。
她扫了一遍尸横遍野的峡谷,俯身拔出斜插在地上的刀,在旁边一块石头上蹭了两下——呲,呲——卷刃蹭掉了一点,但没完全平。
她又插回去。"收拢人马。歇半个时辰,往幽州走。"
灌何应了一声,转身去传令了。他的靴子在雪泥里踩出两行深浅不一的印子。
刘姁没有动。
她站在坡脚,抬头看了一眼前面的窄道。雪和泥混在一起,被马蹄踩得稀烂,泛着一种暗沉沉的褐色。几面倒了的旗子歪在地上,被风吹得一阵一阵地卷边。
灌何的副将纵马回蓟城报信。
马跑得急,到蓟城门口的时候满身白气,两只鼻孔像冒烟。
他跪在正房门外,甲上全是干了的泥浆,说话带着喘:
"陛下!青石口大捷!公主与灌何将军、韩通将军三面合围,阵斩匈奴一千八百余级,余部溃往幽州!"
门内安静了片刻。
刘邦的声音从里头传出来,慢悠悠的,像刚睡醒。“剩下的人呢?”
副将愣了一下。“公主与小侯爷往幽州方向去了,”
又是片刻沉默。
随后一阵剧烈地咳嗽响起。
副将跪着,脑子转了一下。“公主无恙……”
“嗯。”一道沉闷的声音响起,却未再有言语,副将跪着没敢动,屋里的声音又飘出来:
“且去领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