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上巳 (第2/2页)
深巷中残雪未化,白日里被踩实了的雪面在月光下泛着青白的光,像覆了一层薄霜。
一道瘦高瘦高的影子翻下房顶,清亮圆润的眼睛在人群中寻找着什么。
忽见……
吕采薇今日难得穿了件藕色的衣裳,腰束银带,发尾坠着银铃,一步一响。
她笑得温和,正与旁边的少年说着什么,那少年身量抽条,一身玄色锦袍,肩宽腰窄,歪着头细细听着,听到兴头上咧嘴笑,露出一口白牙。
忽而巷尾有几声炮竹响起,一闪而过的白光将巷中静立的影子倏地照亮——韩寄站在巷道拐角的阴影里。
他看着那两道背影——藕荷色的裙裾在灯火里显得越发温柔,玄色锦袍的少年跟在旁边,两个人说说笑笑地拐过前街,宛如一对璧人……
少年伸手指了指远处的城楼,吕采薇偏过头去看,两人凑得很近,近得韩寄眼前一花。
胸口骤然一窒,几乎透不过气来,突然之间,眼前一黑,只觉天旋地转。
一别数月,韩寄几乎思念成疾,今日灞桥远望,更叫他难掩心动……
他手抚佩剑,指节倏地攥得发白,指甲掐进掌心,可那点疼完全压不住胸口的翻涌。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一片死寂。
他拔出了剑——从腰间抽出来时剑刃摩擦鞘口的声响在巷道里格外刺耳,可前街那两个人已经走远了,谁都没回头。
韩寄握着剑,指腹贴着冰冷的剑脊,一步一步迈出阴影,沿着他们走过的路径,踏着他们踩碎的柳叶,走到前街中央。
吕采薇和刘章已经走到了城楼下,刘章正仰着头比划什么,吕采薇撑着腰在笑。
韩寄的目光落在吕采薇腰侧——她的剑悬在银带下,剑鞘上嵌着一枚青鱼佩,是他当年送她的那枚。
他收了自己的剑。
走到吕采薇面前时,刘章先看见了他,咦了一声:“你是——"
韩寄没看他。
他看着吕采薇,那双平日里沉郁温润的眼睛此刻空得什么情绪都没有,像两口被抽干了水的井。
看见来人,吕采薇的笑容僵在了嘴角,"你怎么会来长安?"
不等话落,韩寄已经伸手,抽出吕采薇腰侧那柄剑,青鱼斜倒,横剑,反手,剑刃贴上了自己的脖颈。
"韩——"
吕采薇的反应快得不像话。
她几乎是同一瞬间扑上来,右手一把攥住剑刃,左手一掌拍在韩寄持剑的手腕上,让剑刃偏了半寸。
血从她指缝间涌出来,顺着剑身淌下,温热的、黏稠的,洒在韩寄的衣襟上。
但剑刃还是划开了颈侧那道皮肉。
韩寄整个人往前栽下去,吕采薇接住他时两个人的血混在一起,她的右手还攥着剑刃,指缝间全是鲜红,左手死死箍着他的后背把他按在怀里。
刘章愣在原地,张着嘴,半天才喊出一句:"来人——来人——"
吕采薇低头看着韩寄颈侧那道血口子,血涌出来浸润了他的衣领和她的衣裳,把她胸前的衣料染成一大片暗红。
韩寄死死地睁着眼睛,就那么直直地看着她,一边吐血一边嘶哑着嗓子地道:
“你既不要我了,那我便不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