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桂阳 (第2/2页)
齐羌没有动。他的眼睛微微眯起,像是被剑锋的反光刺了一下,又像是终于对面前这个女人产生了一点正视。
“齐将军,”吕采薇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雨里,“我最不耐烦听人说这些似是而非的废话。”
剑锋往前送了半寸,齐羌喉结上方的皮肤凹陷下去,一道极细的红线渗了出来,被雨水一冲,散成淡淡的粉。
“你怕了就是怕了。城破在即,你在这里瞻前顾后,盘算着怎么把桂阳卖个好价钱,也敢以汉将自居?”
她的声音极冷,不留一丝情面。
“恬不知耻!!!”
齐羌看着她,喉结上下动了一下,剑锋跟着他的呼吸微微起伏。他没有说话。
吕采薇左手探出,一把扯下齐羌腰间的虎符。铜虎符入手沉甸甸的,虎背上的错银铭文被雨水洗得格外清晰。
吕采薇没有多看,随手一甩,虎符划过一道弧线,落在城梯口一个矮小的身影面前。
齐羌这才看清,吴右站在那里。
小小的孩童死死地盯着他,眼中不带半分情绪。
他穿着一件不合身的旧袍子,下摆拖在湿漉漉的城砖上,脸被冻得发白,嘴唇发紫,但那双眼睛黑沉沉的,在这雨夜中显得格外珍贵。
虎符落在他脚边,他低头看了一眼,然后弯下腰,用两只手把它捡了起来。
他抬起头,看向吕采薇。
吕采薇背对着他。她的剑还架在齐羌脖子上,雨还在下,远处的战鼓声彻底在耳边炸开……
“吴右,”她说,声音比刚才低了些,“还要我教你吗?”
吴右抱着虎符,转身往城梯上跑去,城梯又湿又滑,他几度跌撞,一只手撑在城墙垛口上,稳住了身子,继续往上跑。
袍子的下摆绊了他一脚,他干脆踢掉了鞋子,光着脚踩在冰冷的城砖上,一步一步,跑上了敌楼。
一支流矢从城下飞来,擦着他的头顶掠过,钉入身后的木柱。吴右没有停下,他跑上敌楼,站在垛口后面,把虎符高高举过头顶。
铜虎符在雨里泛着暗沉沉的光,映着他那张五岁的、苍白而沉默的脸。
“我乃长沙国世子吴右——”
他的声音不大,带着孩子特有的尖细。雨声很大,战鼓很响,他的声音被压得有些模糊,但城墙上的人都听到了。
站在他附近的几个守卒转过头来,他的声音穿过雨幕,落在城砖上,落在铁甲上,落在每一个淋着雨站在桂阳城头上的兵卒耳朵里。
“今南越犯我国土——”
他顿了一下。雨水灌进他的嘴里,他的喉咙被呛的生疼,虎符却依旧举得稳稳的,
“昭昭先烈在前,万万臣民在后——吴右与桂阳共存亡——”
最后一个字喊出来的时候,他破了音,近乎嘶吼着喊出,雨水顺着他举起的胳膊往下淌,从虎符的虎口处滴落,一滴一滴,砸在城砖上。
城墙上安静了一瞬。
然后,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与桂阳共存亡——”,那声音被雨声压了大半,可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
盾牌磕在城砖上,长戟顿在地上,甲片碰撞的细响汇成一股杂乱的声浪,从敌楼往两侧蔓延,从城墙的这一头传到那一头。
“我等与桂阳共存亡————”
齐羌站在吕采薇的剑锋前,看着城墙上涌动的声浪,看着那个站在敌楼边沿、举着虎符、浑身湿透的五岁孩子。
他的喉结又动了一下,“齐某……”他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很多,带着一种像是自嘲又像是认命的涩味,“齐某的兵,齐某自己带……”
吕采薇收了剑。
“我不想在战前斩将。”她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