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五章 荡魔演义 (第2/2页)
现在他很突兀地出现在这里,但很奇怪的,他好像本该在这里。
他还有一柄剑,一柄倒提在手中的“桃枝”。
而后有林林总总的两人相抱的透明符像,悬升在他身后。磅礴的生机,瞬间如海潮奔流。
牵机符·生死傀!
前任钜子鲁懋观曾用于猿仙廷的术,在这处得到了“改写”。
被孟令潇抹去的那些人,那些藏于傀甲中的战士,都早已将生死牵系于黎剑秋。而在身死的这一刻,予最后的生机为黎剑秋所用。
仅凭黎剑秋自己,是做不到这一点的。这背后仍然是戏相宜对于能量的精准调配。让生生不息的黎剑秋,成为当下的“阵眼”。
仿佛春风吹来,遂有春林渐生。
来自雪原的寒意,暂止于桃林前。
“花开为邓林,悬字更多枝。摇怆一生憾,余来唯相思。”
身披字衣的黎剑秋,站在孟令潇面前。
这大片的空白,就这样被密密麻麻的名字所填补了。
孟令潇微微抬眸:“黎先生如何至此?当年一别,未曾想过咱们会相逢以刀剑。”
他曾经出面招揽过对方,故有此言。
曾经的启明三杰犬蛟虎,是有过不小的名声,后来蛟龙归位,水族跃举。仅剩的“犬虎”仍然行走在人间,有“悯人”之德,并取得了巨大的声望。
仅仅是这样,倒也不值得孟令潇如此重视。
但在庄国的权力变局里,黎剑秋和杜野虎乃至宋清约,是如何能够安然退场。他却不得不明白。
只是……把一个神临境的黎剑秋搬到这里来当盾牌,雍国也真是黔驴技穷了!
真以为这六合征程里,那位会冒天下之大不韪而插手吗?
即便是永恒无上的存在,红尘线缠得多了,也是会坠落的。
“小小黎剑秋,不敢当真君‘先生’之称。”
黎剑秋当然明白孟令潇的想法,而欠身为礼:“我为理想而仕雍。君当以国伐我,死无所怨也。”
这场战斗无关于姜望,他为求道而来,死不相涉。相信姜望也会尊重和理解。
孟令潇‘哦’了一声,又问:“向闻启明三杰,同进同退。今蛟荡魔土,犬起桃林,未知虎在何方?”
“杜野虎现今在浮陆世界,或许当下所见都不是未来。那里有神主支持,他想看看我们一直追寻的答案。”黎剑秋顿了顿,再次认真地道:“这里只有我。”
杜野虎是一个面恶心善的汉子,在这么多年的跋涉里,也有“天下为民”的理想。
但他和姜望之间的关系,是他割不开的。
自行于天下的他,无论站在哪里,都会被视为姜望的态度。他自是不惧死,却不能让自己成为牵扯姜望站队的红尘线。
终究相对于理想,在他心里更重要的,始终是当初“枫林五侠”的情分。
孟令潇叹息一声:“黎先生一直在寻找救助天下百姓的良方,这正是黎国一直要给这个世界带来的答案。”
他诚恳地说:“西北五国合为一家,远人今人不分彼此,能见仁治也。我朝公平对待所有百姓,使老有所养,幼有所教,有志之士能出头。黎国治西北,亦如治天下……为众生开黎明。”
黎剑秋抿了抿唇,他看得出来这位真君的认真,感受得到这位雪原传奇人物的诚恳。但对方的思想,还停留在当年。
以孟令潇那个时代的眼光来看,今天的黎国,确实已经是一个很不错的帝国政权。洪君琰对外如鬣狗,完全不顾及自身形象,撕咬一切看得到的机会。对内却是威德并举,亲手把苦寒之地的百姓,抬举到今天这“大国上民”的位置。
若非洪君琰,曾经的西北五国联盟,哪家百姓不是低人一等?
但时代在发展。孟令潇对君王、对国家的要求,在今天的黎剑秋看来,不足以匹配“天下黎明”的号称。
“黎之德也,天下可见,非独于黎。天下已有之药,不能医天下未决之病。”
黎剑秋认真地说道:“黎某周游列国,亲历天下,行视于瓦舍田垄之间。凡天下者,君有贤愚,臣有良莠,列国国策不同,但都无法解决最根本的问题——所有的帝国政权,都是在维护统治者的利益,而不是百姓的利益。”
“的确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昌盛于时代的体制,代表现世人族的利益,为人族赢得了很多优势。但时代滚滚而前,过去进步的体制,或许也变成了新时代的阻碍。”
“我才疏学浅,见天下厄难不知何解。唯独在雍国,看到了那么一点希望。”
“君若视雍之政令,能见其利民利苦。令出于民生,非于集权。不为权贵重,而为天下富。”
“或者它还没能彻底的解决问题,它也在探索的过程中。但它所奔行的方向,已是我一直求而未见的。”
黎剑秋说到这里,握紧了长剑,抬眼道:“若你们真的期待为诸天万界带来黎明,又为何会伸手掐灭这黎明的光彩呢?”
曾言“大雍长治,不必姓韩”的君王,真的在这么做!
所以他来到这方圆城,为共赴圆梦而战。
看着这样的黎剑秋,看着他衣服上的那些名字,孟令潇真心实意地喊了一声“黎先生!”
他说:“这些其实并不是你的责任。”
“黎剑秋才浅力薄,在此螳臂当车,让您见笑了——”
黎剑秋轻轻一礼,而后横剑:“然天下之事,有能者自为之,有心者自往之。今往矣!”
他不是第一次意识到自己无能无力。却也不是第一次往前。
杯水车薪不足济,但有救火之心!
孟令潇不再说话,只是踏前一步,抬手就按上了黎剑秋的剑——就这样连人带剑,将黎剑秋按进了桃林中。
漫天飞叶,一地褪红。繁盛不歇的生机,也在片刻凋零。
然而密林幽幽,恰有阴风阵阵,起于凋花之时。
桃死花谢亦为阵,生机流散引幽冥。
森森绰绰如异世相迭,树林摇晃时,那林中的阴影骤然清晰,显出一座阎罗宝殿的轮廓。
“擅动刀兵,伐有道之国,不义也!”
伴随着那声声回响、执拗而自我的复诵,一尊神光普照的披冕身影,在森严冥宫中走出:“不义之战……不可兴!”
当前的冥府转轮王,【非攻】傀君!
一直以来,【非攻】傀君都在不断地崩溃与重建,始终囿于一殿,未能离宫,影响力根本无法外扩。
因为祂的理念,并不符合当下各国的核心利益。
且在这崩溃重建的过程里,祂也在事实上持续消耗着地藏王菩萨,这亦是诸方有意看到的结果。
就连自由散漫、并不归属任何一方的秦广王,也不希望顶头上司管得太宽泛。
或许只有平等王阳玄策,真心维护冥府秩序,维护地藏王菩萨,但也独木难支。
而雍墨对此,不敢有言。
可今天,【非攻】傀君被放了出来。
这是冥府诸殿共同的决议,除了代表秦国的阎罗天子外,各殿阎君全都抬手放行。
黎国伐雍将雍国推到了悬崖边上,却也解放了雍国所有的战争潜力。
都认为雍不能存,也都希望黎国付出更大的代价。
此君一出,华光乍起,辉煌桃林如拱神庙。
“今日止战——兴师有罪!”
【非攻】傀君踏出冥宫,做出裁决。
齿轮转动,清晰缶声,都是墨家经义。身后千万枚符文结成了刑链,张扬如披。他左手铁笔右手剑,身迎孟令潇,势倾生死门。
然而恰于此时,冥宫之前有袍角微卷。
永世圣冬峰千古不化的身影,像是一道刻在冥宫大门的阴翳。
离因缘、别明月的傅欢,于此踏影而出,抬手就是一巴掌。
满林桃枝都挂霜,一整个春天被掀起,寒霜亦爬上【非攻】傀君的眼睫。而祂的掌中剑,定死笔,竟都变成了冰晶……而后脆响一地屑!
“还没到傀儡当家做主的时候!”
傅欢行于挂霜桃林,却根本不看这战场上的任何一个人,只是反手又一巴掌——
直接将【非攻】傀君轰进了冥宫。
在阎罗宝殿大门骤合的轰隆声里,他一脚踩下,仿佛极地天阙镇阎罗,将此殿踩回了现世冥府!
逐渐消散的树影中,孟令潇提着奄奄一息的黎剑秋还未说话,傅欢已然与之错身。
他的手往前按,远方的钜城刚刚升起来,就已经结成一座冰城。
他的靴子往前移,一步踏进仍在激烈厮杀的战场,探手又一抓——
“找到你了!”
时空扭曲!
鹅毛般的飞雪下,扭曲的傀世中,“挤”出来一个面有油彩、背负铜箱的短发女孩。
她对于战场的整体掌控,是雍军坚持到现在的主要原因。可也因此让傀世留下了太多牵系战场的线,由此迎来傅欢的反侵。
“怎么称呼?”胜局已经奠定,傅欢倒是不急着出手了:“戏相宜还是【兼爱】?”
“那都是我。”戏相宜面无表情地说。
她的神天方国里,有很多无用的记忆。她总是会记住一些缺乏傀力价值的画面,提醒自己继续着戏相宜的人生,让自己不要迷失在傀世中——其中就包括那天猿仙廷看她的眼神。
很久以后的今天,她才想到。
那是一种怜悯。
猿仙廷早就预知了她的命运。
那个提戟独来的猿仙廷,已经是这个时代,留给雍墨的体面。
她能够记得所有已知的经历,也理当知晓必定的结局。
历史从来没有改变,故事不过是一再重演。
但她为什么还在这里呢?
为什么从来没有想过离开。
“你是墨家的钜子,现在你有两个选择。”傅欢平静地说:“第一,带领墨家加入黎国,黎必以显学敬之,奉为公学。第二,墨家的传承……自今而绝。再看看他们,给我回答。”
戏相宜不必去看。
厚实的雍军阵地,在失去她的支持之后,已经层层削薄。
漫山遍野的黎军,如潮水涌向方圆城。
那飞起又被按定的钜城,还在轰鸣着旧日的怒吼。可惜亘古不化的冰晶,是它无法突破的“厚障壁”。
这无关于勇气和智慧,是力量层次的差距。现在的钜城,连一份多余的绝巅力量都拿不出来,根本无法释放它的全部动能。
雍国真的没有牌可以打,支撑到此刻,已经叫人惊讶。
“投降吧,为你所珍视的一切。”傅欢缓声说道:“你不会后悔今天所做的决定。”
短发的戏相宜悬立在空中,看起来格外娇小的她,也格外的认真:“你们要的不是墨家,而是墨家的机关术。你们要的也不是雍治,而是雍国的领土。”
“这没有区别。”傅欢波澜不惊:“或者说这当中的区别,以后我会给你时间,你可以慢慢地告诉我。”
戏相宜抿了抿唇,没有说话。
“你在等谁?”傅欢看着她,终于又往前走:“韩煦不会来了。就算再来,他也不可能说服我。”
算算时间,梦都应当已经被秦人占领。
哪怕是全盛状态的雍墨,举国聚兵于梦都,也不可能扛得住秦军的进攻。在主力尽填神霄的当下,雍国更是没有什么反抗的可能。
这是一场默契的分食,黎国想要尽可能完整地接收雍国,因为接下来就要直面荆国的挑战,那才是战争疯子。
可这个时候,又有一个声音响起来——
“可惜啊傅真君……你又料错!”
覆于钜城外部的寒冰,在这时发出喀喀裂响。
一位衍道真君的降临,释放了钜城的全部动能!
喀喀喀,喀喀喀。
满天冰碴抛飞光。
一身残破冕服,手提淌血长剑的韩煦,摇摇晃晃地站在了钜城的城墙上。
他提剑遥对傅欢,带着胜利者的笑容:“三千九百年前你们选错了对手,朕要说……今亦如此!朕来了!”
上一次方圆城山穷水尽,在雍人自己都不抱期望的情况下,是韩煦站出来,鼓舌如刀,说退了猿仙廷。
这一次黎国人已经当他死了!他却还是跨世而来,天子守业。
怎么会?
在荆国人的阻击下,黎国对方圆城的讨伐都顺利推进。
反而是本该被秦人当做酬劳收走、最不该有意外的梦都,竟然出现了意外!?
韩煦凭什么还能活着?还能站到钜城的城楼来?
心里有一场大雪崩,傅欢只让自己如坚冰。
这双沉静的眼眸里,终于有了波澜。可他还是坚决地往前走:“简单的证错你已经完成了,现在你要证明难的那一题——你要如何说服我不杀你!”
“我不试图说服你,但你现在也应该收到情报了。”韩煦毫不在意自身的狼狈,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傅欢握光于手,只看到前线发来的急讯——
秦军受阻于梦都!
秦国义安伯卫秋战死!
凤雀军全军覆没!
秦太子嬴武仅以身免!
这消息一条接着一条,如同流星闪烁。
发生什么了?到底怎么回事?
崤山太子嬴武,魁勇西境,不输大国之主,差的只是登顶那一步。义安伯卫秋老于沙场,【凤雀】更是天下强军。
如此军容,霸国之战也打得!覆雍更应不费吹灰之力。怎么可能被打成这样?
傅欢心中才刚刚生出无数个疑问,又一道急讯飞来,使他如遭雷殛。
这道急讯上只有三个字。
一个人的名字,回答了他所有的问题。
急讯上写的是——
“姬凤洲!”
如秦人所想,也不如秦人所想。
中央天子的确御驾亲征了,但他并不是往征元央,而是挥师西境——
秦人掠西境,当如垂镰割麦穗。
尤其是在荡魔战争开启,天下群集于魔土。中央元央道国正统大战,齐楚都被牵动的关键时刻……他们又推动黎国伐雍,牵制了荆国。
这是秦国一匡西境的千古良机,秦军也的确如洪涌奔世,所过之处无不降服。
陌国、成国、洛国……
西境诸国,秦举旗则易。便是稍有顽抗的,也都一鼓击破。
军事地图上黑色的行军箭头简直八面开花。
唯一值得重视的就是雍国。
嬴武以使者受陌、成之降,用一旗将吞洛、芮,以偏师围新安……主力则直捣梦都,要亲手降服雍皇,震慑西境,一举功成。
短暂的窗口稍纵即逝,秦人此战贵在一个“快”字。
嬴武也的确当得起崤山太子的名号,主持匡西大业,用兵如闪电纵横。面对当下的大国雍墨,也势如破竹,连战连捷。
可就在破阵摧城的关键时刻——
姬凤洲举兵出新安,击破城围,挥师北上。
原来在应江鸿领军南下的时候,这位中央天子就只身离开天京城,君临新安……当场慑服元老院,一手掌控了庄国。
却又在秦军的兵锋前,故意示弱,任凭庄土尽丧,黑旗替道旗,只将章任推在前头,以元老院的名义据守都城。
将嬴武都瞒过了。其留一偏师围城备患,已经是用兵慎重,不留错手。
可在秦军鏖战雍土之时,姬凤洲掀布衣而起,示以中央天子之尊,瞬间叫庄境易帜!
谁能想到当今天下最尊贵的天子,居然藏在一个小小的道属国里,晦尊于新安?
谁能想到景国自身都一堆烂账,正统动摇,八方风雨……这种时候不但不忍让半分,反而挑上最强的对手,主动对号称“天下第二”的西秦亮剑!
且是天子亲伐!
姬凤洲以新安城守军为骨架,一边北上,一边收拢被秦人击溃的散兵游勇,竟然越走越壮大,越北越强。
最终他亲领这支庄国军队北征于雍土,与举国反伐的雍军相合,在锁龙关前,将入境的秦军尽数绞杀,赢得了一场震动现世的辉煌大胜!
还是范斯年老成谋国,早早请出闭关多年的长信侯蒙岑,请他领军驻于洛国境内,防备玉京山有可能的变化。
其为【大风】主帅蒙曜的祖父,一直是蒙家的定海神针。
蒙岑得信拼死来救,才救回号称“崤山太子”的嬴武,但他自己也留下了一双胳膊,永远地残缺了道则。
人们恍然惊觉——
这好像是“履极以来无风雨”的中央天子,第一次真正意义上领军出征。往先征伐【执地藏】,都更近于个人武力的展示。
而他将与第一时间王师北压的大秦天子……会于西境。
下周一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