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9章 红纸黑字定名分 旧债新愁锁重门 (第2/2页)
一股复杂的情绪涌上兴明心头,有愧疚,有心疼,也有一种被逼迫的难堪。他看着葛英,这个和他相伴多年、为他生儿育女、操持家务、在他最荒唐时选择了隐忍和接纳的女人,此刻脸上是掩不住的疲惫和决绝。他知道,她心里比他更苦,更痛。
“好。”他听见自己干涩的声音回答,“明天一早就去。”
葛英点了点头,没再说话,起身开始收拾碗筷。动作依旧利落,背影却透着一股萧索。
这一夜,小院里的每个人都无眠。
西厢的小屋里,唐糖蜷缩在冰冷的被褥里,手一直护在腹部。那里,一个小小的生命在轻轻蠕动,提醒着她不堪的过去和茫然的未来。她睁着眼睛,看着黑暗中的房梁,眼泪无声地流。葛英肯收留她,是她做梦都不敢想的。可她也知道,这收留带着多么沉重的代价。她不敢想以后,不敢想肚子里的孩子出生后该怎么办,更不敢想,要如何面对兴明哥,面对子美,面对……她亲生的、却只能唤别人为娘的念安。
堂屋里,兴明和葛英躺在同一张床上,中间隔着熟睡的子美。两人都睁着眼,望着黑暗的帐顶。谁也没有说话,可沉重的呼吸声暴露了彼此都未入睡。兴明想伸手碰碰葛英,想抱抱她,想告诉她自己的悔恨和决心,可手伸到一半,又颓然放下。有些裂痕,不是言语和拥抱能填补的。葛英背对着他,身体僵硬。她知道兴明没睡,也能感觉到他细微的动作。可她无法转身,无法面对。一闭上眼,就是唐糖高耸的腹部,是念安酷似唐糖的眉眼,是那个雨夜不堪的记忆。那一纸结婚证,能绑住他们的名分,可能绑住早已千疮百孔的心吗?
只有两个孩子睡得安稳。念安在睡梦中咂了咂嘴,子美翻了个身,咕哝了一句模糊的梦话。
夜色深沉,将小院里所有的愁绪、挣扎、悔恨和茫然,都吞噬进去。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葛英就起来了。她像往常一样生火做饭,煮了粥,蒸了馒头,又特意多煎了两个鸡蛋。饭桌上,气氛依旧沉默。唐糖没有出来,葛英盛了碗粥,拿了馒头和鸡蛋,默默放在西厢小屋门口。
兴明看着,嘴唇动了动,终究没说什么,只是低头扒着碗里的粥,食不知味。
吃过早饭,葛英仔细地梳洗了一番,换了身最体面的靛蓝色细布衫子,头发梳得一丝不乱。兴明也换了身干净的衣裳。两人谁也没看谁,一前一后出了门。
去往镇公所的路不算远,两人却走了很久。春日的阳光很好,暖洋洋地照在身上,可他们之间的空气却像是结了冰。路边的桃花开得正艳,粉粉白白一片,有孩童在树下嬉戏,笑声清脆。可这一切的热闹和生机,都与他们无关。
镇公所里人不多,办事的是个和气的老文书,认得兴明是木材厂的小组长,也知道他们是多年的夫妻。接过葛英递上的户口册子和旧婚书,老文书眯着眼看了看,又抬眼打量了一下这对沉默的夫妻,温和地说:“是葛师傅和兴明啊,来办结婚证?”
“是,麻烦您了。”葛英低声应道。
“不麻烦,不麻烦。”老文书拿出两张崭新的红色证书,又翻开一本厚厚的册子,“按新规矩,得在这婚书上重新登记一下,你们签个名,按个手印就成。”
没有照片的要求,也没有繁琐的保人手续。在这个小地方,街坊邻居都知根知底,老文书自己也认得他们多年,知道他们是正经夫妻,不过是补个手续罢了。
老文书提笔在册子上工工整整地写下他们的名字、年纪、籍贯,又在“婚配状况”一栏写下“初婚”,在登记日期处写上当日。然后他将册子转向他们,指着空白处:“在这儿签个名,不会写字就按手印。”
兴明先拿起笔,他上过几年私塾,会写自己的名字。他的手有些抖,在纸上落下“陈兴明”三个歪歪扭扭的字。葛英不识字,便在老文书指的地方,蘸了红泥,郑重地按下一个鲜红的手指印。
老文书点点头,又将那两张红色证书递过来:“这张你们收好,这张存档。”
葛英双手接过那还带着油墨清香的证书。大红的封皮,烫金的“结婚证”三个字,里面是工整的毛笔字,写着他们的姓名、年龄,并排挨着,底下盖着镇公所鲜红的公章。轻飘飘的一张纸,却又沉甸甸的。
“好了,收好吧。”老文书笑眯眯地说,“往后就是国家承认的夫妻了,好好过日子。”
“谢谢您。”葛英将证书仔细对折,小心地揣进怀里,贴身放着。那硬硬的纸边硌着胸口,却让她有了一种奇异的、虚幻的踏实感。
从镇公所出来,天光大亮。阳光有些刺眼,街上人来人往,小贩的吆喝声、孩童的嬉闹声混在一起,热闹得很。可这一切,仿佛隔着一层什么,传不进葛英的耳朵里。她只是下意识地跟着兴明的脚步,手一直按在胸口那处微微凸起的地方。
兴明走在她身侧半步远的地方,始终沉默。他几次侧头看她,想说什么,可看到她脸上那种近乎空洞的平静,又都咽了回去。他知道,这张证书,与其说是保障,不如说是葛英给自己的一道锁,也是给他的一道箍。将他们这段早已千疮百孔的关系,用最正式的方式,死死地捆在了一起。
快到家门口时,兴明终于停下了脚步。他转过身,面对着葛英,脸上是复杂的、难以言喻的神情。嘴唇动了动,最后只哑声说出一句:“英子,你放心。”
放心什么?放心他不会再有二心?放心他会担起责任?还是放心这个家不会散?
葛英抬起眼,看了他片刻。阳光照在她脸上,能看清她眼下的青影和嘴角细微的纹路。她没有说话,只是轻轻点了点头,然后绕开他,上前推开了那扇熟悉的门扉。
院里,念安正蹲在桂树下看蚂蚁搬家,子美坐在屋檐下的小凳上缝补着什么——自从唐糖回来,这孩子就格外沉默,总是找些事情默默地做。听到门响,两个孩子都抬起头。
“娘!”念安扔下手里的树枝,迈着小短腿扑过来,抱住葛英的腿。
子美也站起身,目光在爹娘之间悄悄逡巡,带着小心翼翼的探究。
葛英弯腰抱起念安,摸了摸子美的头,什么也没说,径直进了堂屋。从怀里掏出那张大红的结婚证,她打开抽屉,拿出一个褪了色的红木匣子——那是她出嫁时母亲给的,里面装着几样不值钱却珍重的旧物。她将结婚证小心地放进匣子底层,盖上盖子,上了锁。
“咔哒”一声轻响,像是将什么锁了进去,也像是将什么隔绝在外。
兴明站在门口,看着她的动作,胸口堵得厉害。他知道,那张证书被锁进去的同时,葛英心里有些东西,也被一同锁起来了,或许,再也打不开了。
西厢的小屋门依旧紧闭着,悄无声息。可所有人都知道,那扇门后,还有一个怀着身孕的唐糖,还有一个即将到来的、不知会带来更多麻烦还是转机的新生命。
这张新崭崭的结婚证,真的能镇住这宅院里日益浓厚的愁云,能为这个家带来它所需要的安稳吗?
葛英不知道,兴明也不知道。他们只是被生活的潮水推着,身不由己地往前,手里紧紧攥着的,也不过是这一纸单薄的红,在莫测的命运面前,不知能抵挡几时。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