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9章 朝堂上争斗,美人们慰籍 (第2/2页)
「并无实证。」大官人摇头,答得乾脆。
蔡京闻言,喉间发出一声短促而尖刻的冷笑:「你既无实证……那你可知,枢密院那里,凡涉此案的一应来往文书、凭据,早已化作飞灰?西军种家、姚家、刘家,那些手握重兵的边帅们,呈上的联名奏章,字字句句,可都是附议童贯所言,坐实了刘法畏敌怯战、违令冒进之罪!你……知晓?」
「学生知晓。」大官人点头,神色不改。
「哈!」蔡京猛地睁开眼,眸中尽是讥嘲,「既知如此,你西门天章,凭何物?仗何势?竞敢妄言弹劾当朝枢密,莫非凭一张嘴,就要替刘法洗刷冤屈?」
「你可知晓,这几日满朝的清流言官们,虽也个个摇头晃脑,说什麽「不信刘法将军会行此悖逆之事』,然则!听真了一一事实是:满朝朱紫,大宋衮衮诸公,乃至西线老将,无一人!无一人敢具本章弹劾童贯!至多不过是不信,恳请官家严查而已!你西门天章……你凭何物?嗯?!」
大官人迎着恩师那刀子般的目光,沉声道:「凭学生乃大宋朝廷命官,食君之禄,忠君之事!凭学生这身官袍,这顶乌纱!朝堂之上无人敢言,可这大宋疆土之上,黎民百姓心中自有公论!」
「好!好一个「黎民公论』!」蔡京抚掌大笑,声音却冷得掉冰渣,「老夫倒差点忘了,你西门大官人,如今可是汴京城里响当当的「西门青天』!威风八面呐!」
他冷笑不停,「你以为你是谁?一句「西门青天』,就真叫你忘了自己几斤几两?忘了这身官袍是谁给的?忘了你脚下踩的是谁家的地界?!真当自己是那青天大老爷,能替天行道了?!」
他猛地一拍扶手,厉声断喝,声震屋瓦:「你给我听真了!你只是一个官!官!你不是这大宋江山的主人!!」
他死死盯着西门天章,「前番为一个下贱妇人,你险些开罪了宗室皇亲!如今,你竞要为个刘法,去开罪官家不成?!你凭什麽?啊?就凭你「西门青天』这块虚妄的招牌?!嗯?!」
大官人神色依然平静,只淡淡道:「就凭官家……眼下还用得着学生。纵使此念只是学生一厢情愿之揣测,学生……也想去试上一试。」
「你……你……朽木不可雕!粪土之墙不可坛!简直不可理喻!」蔡京气得浑身发抖,指尖又点了起来,他强吸一口气,复又化作刻骨的讥讽:
「西门天章啊西门天章,你是不是以为,这普天之下,就独你一人心存公义?就你一人是那明察秋毫的聪明人?你以为,这满殿的文武,真个就信了童贯那套说辞?你以为……官家他就真信了童贯所言,毫无怀疑?!」
此言一出,大官人猛地擡眼,目光如电,直直射向自家恩师。
蔡京却已重新仰靠回那张紫檀木太师椅中,面上怒容尽敛,只余下一片深不可测的平静与疲惫,半晌,才开口道:「童贯那厮……昨日方一回京……官家便……亲带着他……到老夫这府中来了。」大官人浑身一震!
这端的是他打破头也万万不曾料到的!
蔡京眼皮依旧未擡,淡声道:「官家携童贯至此,统共说了两桩事体。其一,立「定功继伐碑』,旌表西陲多年血战之功,并祭奠那些埋骨黄沙的将士亡魂一一而碑上首功,赫然划归童贯!」
「其二……联金,伐辽,其意已决!」
他嘴角噙着冷笑,「这其中的关窍……你可咂摸出滋味了麽?」
大官人心头电转,沉声应道:
「官家圣意,学生妄揣一二:其一,是借立碑之事,以恩师为首辅之尊,童贯掌枢密之柄,一文一武,鼎力襄助他北伐大计。」
「其二,立碑之举,更是昭告天下一一过往种种,譬如昨日死,童贯之功勳罪过,皆在此碑定论,定下调子一不追溯西疆战事的过往纰漏,更不会追究童贯此前构陷战将、败损军心的旧罪。」
「一切既往不咎!」
「哼!还算通透,未曾愚钝!」蔡京鼻子里喷出一股冷气,「那刘法是何等样人?自熙宁、元丰以来,他镇守西疆数十载,征战百场,拓地千里,震慑西夏诸部,天下将士、朝野上下,无人不尊其为大宋第一名将。这般忠勇无双、战功赫赫的国之柱石,怎会犯下童贯口中的三大罪状?官家岂会真信?」「你且睁眼瞧瞧!官家至今,不过是削了刘法一个虚衔名号,可曾动他家人一根汗毛?未曾抄家、未曾追责、未曾牵连族人。刘法之子刘正彦,依旧安然无恙,稳稳待在你的麾下任职,分毫未受波及。」蔡京猛地站起身,宽大的袍袖带起一股阴风,那目光锐利如刀,直欲剖开人心:
「官家非但不信童贯,他比谁都清楚刘法是怎麽死的!刘法如何死?杀死刘法的,当真仅童贯一人麽?‖」
他逼近一步,高声道,「官家……他这是在为童贯遮掩?不!他是在为自己遮掩!他是在为这煌煌大宋的体面遮掩!」
「千古帝王,最重颜面。难道要官家亲口向天下万民认错?!难道要官家自己承认,是他!是他和童贯,联手逼死了自己的股肱重臣!亲手摺断了这大宋西北的万里长城?官家如何能开口?如何能准许你开囗?」
「还有,童贯真个问罪,西边那摊子乱局,谁去弹压?官家心心念念的北伐大计,谁去操持?」「这靖边攘夷,勒功燕然之业,又将寄於何人?」
「这些,你可曾思量清楚?」
大官人一愣,房内一时死寂。
好一会。
见西门天章只是垂首默然,蔡京只道他终被点醒,长叹一声:
「唉……你如今官居要职,尚存此一片赤子心肠,倒也……难得。当初我收你为门生,是看中你心智坚韧、权谋过人,颇有我当年影子,可我从未盼你彻底变成我这般凉薄世故、事事权衡利弊之人。这等飞蛾扑火、以卵击石的蠢事,老夫便是再活一世,也断不会去做!」
「官场污浊,谁不是身不由己?你如今做官已久,早该习惯才是,更何况,此事牵涉君心、朝局、北伐大计,错综复杂,绝非你一人可撼动!」
蔡京拍了拍大官人肩膀,语重心长,「既已明白其中利害,便将这桩事,暂且搁下吧。待得风平浪静,十年二十年後,等你身居高位,若有机缘,再为刘法洗冤昭雪亦不为迟。眼下,好生预备朝堂省试之奏,思量如何妥帖回禀圣意,方是正途!」
岂料话音未落,他那门生竟霍然擡起头来,目光如磐石般坚定,斩钉截铁地吐出几个字:「不!学生心意已决,明日朝堂,弹劾童贯,势在必行!」
蔡京万没料到他竟如此冥顽不灵,一股邪火「腾」地直冲顶门!
他怒喝一声「放肆!」,抓起案上那只沉甸甸的茶盏,手臂高高扬起,便要劈头盖脸砸将过去!然则目光触及大官人时,却见他腰杆挺得笔直如枪,竟不闪不避,更无半分往日插科打诨的油滑之态,只将一对眸子澄澈如寒潭秋水,坦坦荡荡、无所畏惧地迎视着自己!
那目光……那目光……
蔡京心头猛地一悸!
恍惚间,竞似穿透了数十年的宦海沉浮、尔虞我诈,直直撞见了当年那个初入仕途、在小小县衙里,也曾指天誓日、慷慨激昂,欲以一腔热血涤荡乾坤的年轻蔡京!
那个心怀苍生、一身傲骨,立誓守正道、济黎民、不负初心、情许山河的年少蔡京!
蔡京高高扬起的手臂,终究是僵在了半空。
那茶盏,被他缓缓地、沉重地放回了案几之上。
蔡京坐回太师椅中,他敛去满脸怒容,神色复杂,他闭上眼,复又睁开,沉声说道:「罢……罢……你且说与我听,究竞……为何定要如此?」
「恩师明监!」大官人深吸一口气,字字铿锵:「其一,为学生自己!为己心,为本心。学生曾言,学生与恩师、与朝中诸公,终究不同!」
「学生这颗心,这副皮囊,无论如何也学不会视人命如草芥,视己身为行屍走肉!若今日缄口不言,学生……便不再是学生了!」
「其二,为情义。昔年学生於扬州蒙刘法将军知遇,更是忘年至交。刘法将军含恨九泉,学生若因畏祸而袖手旁观,食禄苟安,与禽兽何异?」
「其三,为天下人心,为华夏义理!如今汴梁街头巷尾,贩夫走卒,谁不为刘法将军扼腕叹息?天下读书种子,莘莘学子,谁不为其冤魂泣血?便是这满朝朱紫,衮衮诸公,私下里谁不心知肚明?」「然则,无一人敢挺身直言!此等万马齐喑、噤若寒蝉之象,绝非学生心中那泱泱大宋气象!」「何谓华夏?衣冠不绝、礼乐不坠,正道长存、人心向善,是为华夏!」
「大宋可污,华夏不可污,大宋可亡,华夏不可亡!」
「若没有人站出来!学生就要站出来!」
书房之内,一时寂然无声。
锦帘被小心翼翼地掀开一条缝。
只见那翟管家缩着脖子,垂首敛容,轻步入内,躬身低声禀报:「太师爷……宫里的黄门公公,打马飞驰而来,口传官家急旨!说是……说是官家不知何故,在宫中雷霆震怒,摔了心爱的钧窑笔洗……已传谕百官,即刻入宫,大朝议……提前了!」
他声音里带着掩饰不住的惊惶,额角都沁出了细汗。
蔡京听罢,喉间只沉沉「嗯」了一声,只挥了挥手,示意翟管家退下。
待那锦帘重新落下,蔡京才擡起老眼,望向眼前这执拗的门生,长长地叹出一口气,撑着太师椅的扶手,缓缓站起身,此刻竞显出几分沉重与疲惫:「罢……罢……罢!你如今翅膀硬了,心气更高了,老夫这朽木之舌,终究是劝不动你。你想做什麽,便放手去做吧。」
他踱了两步,目光投向窗外沉沉天色:「眼下官家无端震怒,十有八九便是为了这省试之事。你若能在这风口浪尖上回得滴水不漏,正中圣心……说不得,倒能为你那场虮酹撼树之举,平添几分……胜算。」他顿了顿还想说些什麽,终究还是挥了挥手,那动作带着深深的倦意,「去吧……去吧……莫误了时辰。」
大官人闻言,整肃衣冠,对着蔡京深深一揖到底:「学生告退。」
他转身行至门口,那厚重的锦帘已在眼前,脚步却忽地顿住。他猛地回转身来,对着蔡京那略显佝偻的背影,又是深深一躬,腰弯得更低,沉声道:
「恩师!学生斗胆……若他日恩师亦遭逢刘法将军那般……构陷倾轧,身陷囹图,大厦将倾……学生便是拚却这顶乌纱、这颗头颅不要,粉身碎骨,也必当在朝堂之上,效仿今日之举,为恩师……鸣此不平!」蔡京闻言一愣,显然是没想到自家门生会说出这句话,继而冷笑嗬斥:「嗬!老夫还没落魄到那份上!轮不到你来替老夫………哭丧吊孝!滚!!给老夫滚得远远的!」
大官人却不再多言,朗声应道:「是!学生这便滚了!」
说罢,再不迟疑,一掀锦帘,身影便没入了门外廊下的光影之中。
书房内,重归死寂。
蔡京兀自站在原地,胸膛起伏,方才的怒容如同面具般凝固在脸上。
过了许久,那铁青的冰冷之色,悄然碎裂。
一丝极其复杂难以言喻的情绪,悄然爬上他的眼角眉梢。
蔡京低声笑骂:「这.臭小子。」
不一会。
文武百官纷纷赶来。
紫宸殿内,死寂得能听见针落地的声响。
百官个个噤若寒蝉,垂首屏息,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官家端坐龙椅之上,面沉似水,猛地抓起御案上一卷厚厚的黄绫名册,手臂一挥,那卷子便带着风声,「啪嗒」一声,重重摔在光可监人的金砖地上!
「几位省试考官,给朕出来!好好看看你们拟定的这份名单!」
那周文渊心中早有计较,此刻却装得十足惶恐,慌忙小步趋前,口中连道「臣在,臣在」。他弯腰捡起那卷黄绫,与同样脸色发白的蔡攸、叶梦得凑作一堆。
三人捧着名册,脑袋几乎要挤在一处,手指在上面装模作样地来回指点比划。
官家冷眼瞧着他们做戏,目光却倏地一转,锁定了人群中大官人:「西门天章!你身为今科省试的知贡举,总领一切!怎麽?也学他们缩在後面装聋作哑?还不给朕滚出来,好好瞧瞧!你这差事,究竟给朕办出了何等纰漏?!」
大官人闻唤,不慌不忙,整了整衣冠,从容出班。
对着御座深深一揖,朗声回道:「陛下明监。大宋取士之法度,自有章程。臣身为知贡举,职责所在,乃是按例审阅考卷,厘定这百位名单的甲乙丙等次第和省元。」
他顿了顿,目光坦然,「至於此份名单,乃是他们三位大人定的和臣无关。以臣之见……这百人文章才学,皆是依规拔擢,其中取舍,委实……并无差错可寻。」
「好!好一个「并无差错』!」官家怒极反笑,厉声喝道:「你们三个呢?既是你们挑的?莫非到现在还看不出半点差错?」
三人得吓得一哆嗦:「陛……陛下息怒!臣……臣等愚钝……细……细观此榜……确……确如西门大人所言……似……似乎……并无明显不妥之处·……」
「放屁!」官家再也按捺不住,猛地一拍龙案,霍然起身!
那沉重的紫檀御案都跟着一震!
他戟指阶下,那雷霆般的怒吼震得整个紫宸殿嗡嗡作响:
「你们当朕是老糊涂了?!是瞎了眼了?!还是当这满朝文武都是傻子?!」
他一步踏下丹墀,龙行虎步,逼视着跪伏在地的周文渊等人:
「这次朕示意礼部省试取一百人!结果呢?这上头整整八十一个!是你们东南士林的子弟!」「怎麽?」
「莫非我大宋万里河山,除了你们那东南一隅,北地的豪杰,西陲的英烈,南疆的俊彦…他们的子孙都不如你们东南士林?还是这三地的英杰都死绝了麽?!」
「莫非你们东南士林,当真就人才鼎盛到如此地步,竟将这取士榜单,变成了尔等的私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