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8章 你说真话,才能活着 (第2/2页)
针尖尚余一点冷蓝,在将熄未熄的天光里,幽幽浮动。
像一颗,尚未引爆的引信。
夜半,破庙如一口倒扣的枯钟,寒气从地缝里渗出,凝成白霜,爬上断梁与残碑。
程砚秋醒了。
不是被痛醒的——那七根言脉锁针早已将痛觉驯成呼吸,每一次心跳都牵扯着喉间灼烧般的滞涩。
他是被“记忆”活活拽回来的:舌尖残留着安神散的苦腥,指腹还印着密信纸灰的粗粝,耳畔反复回荡着三百个药农在靖州荒坡上咳血跪倒时,无人应答的寂静。
他猛地坐起,脊背撞上身后朽柱,木屑簌簌落下。
喉头一甜,血涌至齿间,他竟不擦,只用颤抖的右手食指狠狠刮过唇角,蘸着温热的血,在斑驳土墙上划下第一道歪斜却力透砖层的字——
药母影……
第二笔拖得极长,血线颤如垂死蛛丝;第三笔顿住,指尖痉挛,指甲崩裂,血珠混着墙灰滴落,在青砖上绽开一朵暗梅。
他喘着,咳着,再抬手,血指已僵硬如枯枝,却仍固执地、一寸寸碾过砖面:
要集齐七块石髓,开‘药母鼎’……炼不死药。
最后一笔收锋,他整条手臂轰然垂下,砸在冻土上,震起薄尘。
人未倒,眼却已空——瞳孔深处,不再是悔恨或恐惧,而是一片被彻底焚尽后的灰烬平原。
云知夏就站在三步之外,未点灯,未燃香,只借窗外雪映微光,静静看着那堵血字之墙。
她没走近,却比走近更冷。
指尖无意识抚过袖中银针匣——最后一枚,蓝芒未熄,余毒未散,正微微发烫。
就在那一瞬,前世实验室惨白灯光骤然劈入脑海:师兄倒在解剖台边,颈动脉喷溅的血雾里,嘴唇开合,气息断续如游丝——
“师父……我们……只是药引……”
“你才是……真正的……鼎心……”
不是遗言。是伏笔。
是早在她死前三年,就已埋进她骨血里的引线。
云知夏指尖猝然一颤,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却感觉不到疼。
原来那场谋杀,从来不是终点,而是祭坛点燃的第一簇火苗。
他们等的不是她死,是她“重来”——等她带着现代药理的全部认知、带着对石髓毒性的唯一破解法、带着能激活“药母鼎”反向脉冲的……活体鼎心频率,重新踏进这盘棋局。
她终于懂了。
为什么重生在云知夏身上——护国将军嫡女,血脉纯厚,经络通达,幼时曾服过三载“玄霜断续膏”,正是唯一能承纳石髓暴烈药性的躯壳。
为什么程砚秋必须活着——他不是罪魁,却是唯一见过“药母鼎”图纸残页的人。
为什么血书僧要焚稿——不是赎罪,是掩盖“鼎图”曾流落民间的痕迹。
她缓缓抬手,指尖悬于程砚秋喉侧七针之上,停顿一息,旋即精准拔出最后一枚——那枚始终未动、压着督脉命门的蓝针。
“嗤。”
针离皮肉,一道细血箭倏然而出。
程砚秋浑身剧震,喉间血沫翻涌,却在窒息边缘,硬生生挤出一个破碎沙哑的音节——
“……谢。”
云知夏垂眸,目光掠过他溃烂的唇、塌陷的颧骨、空洞的眼窝,最终落在他紧攥成拳、指甲深陷掌心的手上。
她忽然笑了。
极淡,极冷,像刀锋刮过冰面。
“别谢我。”她声音轻得几乎融进风里,却字字凿进夜色,“你活下来,不是为了被原谅——”
她顿了顿,袖口微扬,露出腕骨上那道最深的旧痕,是当年被师兄亲手按在药碾上碾碎三根手指时留下的。
“——是为了,一个一个,把真相说给活人听。”
话音落,檐外忽起朔风。
雪,不知何时已悄然覆满荒庙飞檐。
风卷雪粒,扑打窗棂,如万千细足叩问大地。
脉残童不知何时立于门边檐下,赤足踩在积雪里,却不染半分湿痕。
他左手紧握一片干枯的药心花瓣——叶脉犹存,却已失所有颜色,唯余一道蜿蜒如血的褐纹,自叶柄直贯叶尖。
他仰头,望向庙顶残破的瓦隙。
那里,一线将明未明的天光正艰难刺破浓云。
仿佛听见了。
不是风声。
是千百个被噤声的喉咙,在冻土之下,同时掀开眼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