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4章 你跪着写,我站着改 (第2/2页)
话音落时,云知夏正立于药阁二楼窗畔。
她未回头,只凭风声、雨声、凿石声,便知新碑已开刻。
目光遥遥投向碑林深处——那里,十余名少年正围着一块新碑忙碌。
凿尖起落,火星隐没于雨雾,碑面初显两行字,笔锋如刀,凌厉破纸:
“太医院院判误诊案:庚辰年冬,诊工部主事之子为‘痘疹’,禁其饮凉、拒其放血,反投温补升提之剂……实为猩红热,毒壅营血,七日神昏,九日肢冷,十一日……”
字未刻完。
雨势忽紧,斜斜扑入窗棂。
云知夏抬手,轻轻关上窗扇。
木轴轻响,隔绝了风雨,却关不住碑林深处那一声声凿击——笃、笃、笃。
像心跳。
像叩门。
像某座沉寂百年的城门,正被一双双稚嫩却执拗的手,一寸寸,推开。
雨丝渐密,青石巷里浮起一层薄雾,湿冷如蛇,缠着人脚踝往上爬。
墨五十踏进永宁坊时,靴底已洇开两团深色水痕。
他腰悬乌木令符,黑袍无绣,只在左襟缝着一枚铜质药杵徽——那是民医司新颁的“执正印”,非官非吏,却比衙门签押更沉三分。
巷口槐树下蜷着个妇人,怀中襁褓微弱起伏,额上敷着块发黑的桑叶,指节泛青,指甲缝里嵌着泥与干涸的血痂。
她刚被踢出“济世堂”门槛,半边脸还印着药柜掌柜的鞋印。
“求您……看看我儿……”她膝行半尺,喉头咯咯作响,像破风箱里最后一点气。
堂内郎中正捻须抚案,见墨五十立于门楣阴影里,袍角未湿,目光却似刀锋刮过自己手背——那双手刚拒了三帖退热散,也刚把妇人推搡出门。
“贫病不治,免生讹赖。”他冷笑,“《太医院律》有载,诊金不足者,可缓三日。”
墨五十没说话。
只将乌木令符往青砖上一按,咔哒轻响,符底暗槽弹出三枚铁齿,咬进砖缝,纹丝不动。
他抬手,从怀中抽出一卷油纸裹着的册子——《医责公示令》全文,墨迹未干,边角还沾着药阁新漆的松香。
“第三条。”他声音不高,却字字凿入雨幕,“拒诊无由,削籍三载;若致人亡,追刑及亲。”
郎中脸色骤白:“你——!”
“你没问她孩子烧了几日,没看舌苔,没触脉象,只看她衣衫褴褛、袖口补丁叠着补丁。”墨五十终于抬眼,眸底无怒,唯有一片寒潭似的静,“你怕的不是治不好,是治好了——她若活下来,会记住你今日怎么用‘律’当棍子,打在活人额头上。”
他忽而伸手,摘下郎中胸前那枚黄铜医牌。
铜牌离身刹那,檐角铜铃无风自颤。
“短处藏得住,命——藏不住。”
话音未落,他已俯身,将妇人扶起。
那襁褓在她臂弯里轻得吓人,仿佛只剩一把骨头裹着薄皮。
墨五十解下外袍裹住母子,转身便走,袍摆扫过门槛,带起一阵穿堂冷风。
身后,郎中嘶声:“你们这是逼我们自曝其短!”
墨五十脚步未停,只淡淡回了一句:“那就曝出来。曝在光下,才能长出新肉。”
——药心小筑门前,云知夏正蹲身,用银针挑开婴儿耳后溃烂的脓点。
脓液泛灰绿,腥臭刺鼻。
她指尖微顿,眉心一蹙:这不是寻常热毒……是误用砒霜膏后继发的坏死性蜂窝织炎。
她抬眼,望向墨五十搀扶妇人的背影,又垂眸,凝视那婴儿颈侧一道极淡的青痕——形如爪印,细看竟是旧年太医院特制朱砂印泥拓下的标记。
她没说话,只将银针浸入烈酒,火苗腾地窜起一寸。
火光映在她瞳底,不灼,不晃,却极亮。
夜深,雨未歇。
云知夏独坐院中,膝上摊着《错药百案》,扉页空白处,朱笔悬停良久,终落下两行字:
医者非神,故当自省;
医道非秘,故当共治。
笔尖未干,檐下药匙随风轻晃,铜身映着天光雨影,竟似一豆初燃之焰。
忽闻柴门轻响。
她抬眸。
程砚秋立于阶下,浑身湿透,发梢滴水,手中无书,无碑,唯有一只粗陶碗,盛着半碗清水,水面平静,映着她窗内一豆烛火。
他喉结动了动,声音低哑如砂石相磨:
“师父……我……想学怎么救人。”
风忽止。
檐角水珠悬而未落。
云知夏望着那碗水——澄澈,微漾,照见她自己的眼。
她未语。
只将朱笔,轻轻搁在案上。
笔尖一点朱红,在昏光里,像一粒将坠未坠的星火。
远处,药阁二楼窗棂微开一线。
榜文木架静静悬在廊下。
《误诊录·卷三》墨迹未干,纸页边缘,被夜风悄悄掀起一角——
像一只,正欲振翅的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