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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声琴》

《无声琴》 (第1/2页)

金陵旧院有琴师柳不言,万历年间以一手《松风入梦》名动江南。其人青衫素履,十指抚弦时,眉间自生烟霞气。然四十五岁那年,忽封琴罢演,于秦淮河畔赁小楼独居,门楣悬木牌:“无声居”。
  
  一、琴匣记
  
  崇祯三年春,桃花汛早至。
  
  十六岁小伶云裁雪初登媚香楼戏台,唱《牡丹亭·惊梦》至“可知我常一生儿爱好是天然”,台下忽有琴声相和。那琴音如春日解冻的溪流,托着云裁雪尚显生涩的嗓音,竟化出三分仙气七分灵韵。
  
  曲终人散,班主领云裁雪至后台,见青衫琴师正将蕉叶琴收入紫檀琴匣。
  
  “柳先生今日怎破例出山?”班主拱手。
  
  柳不言不答,目光落在云裁雪面上。少女卸了妆,眼角尚存稚气,唯双耳轮廓如初绽玉兰瓣——那是听遍世间音的耳朵。
  
  “明日申时,无声居。”留下六字,负琴而去。
  
  次日云裁雪寻至秦淮河南岸,见小楼临水而筑,推开虚掩的门,庭中竟无琴。柳不言在竹帘后烹茶,示意她坐。
  
  “先生昨日所用何曲?裁雪从未听闻。”
  
  “无曲。”柳不言递茶,“你唱时,琴自鸣。”
  
  云裁雪愕然。柳不言卷起竹帘,露出墙上一幅《听琴图》:松下山石,白衣人抚琴,听者三人。最奇是画中无弦——七弦处皆留白。
  
  “此画名《无声》,元人遗作。”柳不言指尖虚抚画上留白,“真琴在此。”
  
  紫檀琴匣应声而开。云裁雪近前观看,倒吸凉气:匣中空空,唯匣底阴刻着《松风入梦》全谱,字痕深入木纹三寸。
  
  “先生用无弦琴伴奏?”
  
  “琴在匣中时,其声最清。”柳不言合上琴匣,“你昨日唱‘爱好是天然’,可解天然二字?”
  
  云裁雪想起师父所教:“不事雕琢,本心流露。”
  
  “半对。”柳不言推开轩窗,秦淮河水汽漫入,“天然者,天赐之耳,地育之喉,人心感之而成乐。你喉为地,我琴为天,听者之心为熔炉——三者遇,金石开。”
  
  从那天起,云裁雪每日申时到无声居。柳不言不教唱,只让她听:听雨打芭蕉的切分,听卖花声里的宫商,甚至听赌坊喧嚣中偶然迸出的一句哭音。三月后某日,雷雨突至,云裁雪脱口唱出即兴小调,柳不言忽然击节而歌——那是《诗经·风雨》篇:
  
  “风雨如晦,鸡鸣不已。既见君子,云胡不喜?”
  
  雷声为鼓,雨脚为板,两人歌声在暴雨中竟生出金石相撞的清明。唱罢,柳不言第一次露出笑意:“乐之动于内,使人易道而好良。你今日方入此门。”
  
  二、惊鸿影
  
  端午赛舟日,应天府尹设宴邀柳不言。云裁雪随行,在画舫末席低头剥菱角。酒过三巡,府尹命人抬出“九霄环佩”琴——唐代雷威亲斫,御赐之物。
  
  “闻先生擅《松风入梦》,可否赐教?”
  
  柳不言注视古琴良久,摇头:“此琴杀伐气重,不宜《松风》。”
  
  满座哗然。府尹面色微沉:“愿闻其详。”
  
  “天宝五年,雷威斫此琴时,长安正盛行龟兹乐,弦间浸透胡旋舞的急旋。安史乱中,此琴随玄宗入蜀,闻过马嵬坡白绫裂帛声。”柳不言指尖悬于琴上一寸,“琴有记忆,三十年来,无人敢奏《松风》这般出世之音。”
  
  座中有白发乐正拍案而起:“荒唐!乐器死物,何来记忆?”
  
  柳不言不辩,转向云裁雪:“你听此琴,想唱什么?”
  
  云裁雪怔住。满船目光如针,她垂首看杯中茶沫,忽然听见——不是听见,是脊骨深处泛起一阵战栗,仿佛琴弦未响,余震已至。
  
  “《公无渡河》。”她听见自己说。
  
  柳不言眼中光华大盛。十指落弦,第一个音就如黄河决堤。云裁雪起身,未用戏腔,只用童年在黄河岸边听来的船夫号子起调:
  
  “公无渡河,公竟渡河——”
  
  第二句转高,竟化入《垓下歌》的悲怆。座中老乐师手中酒杯坠地。那歌声在“九霄环佩”的杀伐之音上盘旋,时而如白绫缠颈,时而如剑锋破空。唱到“堕河而死,当奈公何”时,画舫外恰有赛舟翻覆,落水者的惊呼与琴歌混成一片。
  
  曲终,府尹须臾方长叹:“此曲只应地狱有。”当即命人将“九霄环佩”赠予柳不言。
  
  归途,云裁雪在舟中发颤:“先生,我今日……”
  
  “你今日打通了第二关。”柳不言望秦淮灯火,“乐之动于外,使人温恭而文雅。先前你歌出天然,今日你歌出天道——那翻舟是意外,却也是天道示警:琴有记忆,河亦有记忆。”
  
  “可那老乐师说乐器是死物。”
  
  “死物?”柳不言轻笑,“你摸自己咽喉。”
  
  云裁雪抚颈,触到脉搏跳动处一块凸起——那是学戏十年,日日吊嗓磨出的“戏骨”。
  
  “你的咽喉是血肉,我的琴是桐木,皆是天地所生。血肉记爱恨,桐木记风雨,有何不同?”柳不言接过船娘递来的莲蓬,“今日之后,金陵城将传遍:媚香楼有个云裁雪,一曲能让府尹赠国宝。”
  
  预言成真。三日间,无声居门槛被踏破。有愿出千金点唱的盐商,有求谱的乐工,甚至有名妓携琵琶求“合鸣”。柳不言一律闭门不见,只教云裁雪临《听琴图》。
  
  “画中三人,你见何人抚琴?”
  
  云裁雪细观:白衣人十指悬空,身前确无弦。
  
  “是……听琴人在抚琴?”
  
  柳不言展开另一卷轴。同一幅画,但空白处多了七弦,抚琴人指尖触及第三弦。
  
  “此为我二十年前临本。那时我以为,无声胜有声是至高境界。”他指向原画,“如今方悟:真无声处,人人皆是抚琴人。你当学此境。”
  
  三、寒山钟
  
  崇祯六年冬,柳不言染风寒。云裁雪榻前侍药时,发现先生左腕有旧疤——深可见骨,横断血脉。
  
  “此伤断我琴路。”柳不言咳嗽着说,“《松风入梦》全谱七段,我至第六段‘松涛’时,弦断,此疤现。从此指力不复当年,奏至‘松涛’必气血逆行。”
  
  “何人伤先生?”
  
  “我自己。”柳不言眼望承尘,“那年我奏《松风》至酣处,忽见琴身渗血——后来才知是手心汗染朱砂。但当时以为琴成精怪,惊惧中碎琴自戕。”
  
  他侧身从枕下取出一枚桐木片,上有焦痕:“这是最后遗片。你天生能闻器鸣,试试听它。”
  
  云裁雪贴木片于耳。初时寂静,渐有松风呜咽,忽转为金戈铁马,最后竟是婴儿啼哭。她骇然放手。
  
  “此琴木取自岳王庙旁古桐。雷劈起火时,有逃难妇人于树下产子。”柳不言摩挲焦痕,“我三十年后方知此事,但琴已毁。世间万物之音,皆交织成网,我当年只见琴,不见网。”
  
  除夕夜,云裁雪在无声居守岁。子时,柳不言忽披衣而起,开琴匣刻字。刀锋在“松风入梦”谱边游走,刻下细小注疏:
  
  “第三段‘月影’,非摹月,摹井中月碎时,汲水人叹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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