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8章:安排父亲小住,带他看城市新貌 (第2/2页)
张建国看得有些呆。他浑浊的眼睛里,倒映着窗外飞速流转的光影,那里面有惊奇,有茫然,也有一种深入骨髓的、无所适从的隔阂。这就是女儿们生活的世界。这么亮,这么快,这么高,这么……陌生。她们就是在这片令人眼花缭乱的天地里,挣下了如今的一切,过着与他截然不同、他也完全无法想象的生活。这个认知,让他本就因忏悔而低到尘埃里的心,更加缩紧,生出一种近乎自惭形秽的渺小感。他抱紧了怀里的编织袋,仿佛那是他与那个熟悉而贫瘠的过去之间,唯一的、可怜的联系。
车子驶入一个环境清幽的高档住宅小区,绿树成荫,灯光柔和,一栋栋高楼在夜色中静谧地矗立。门卫穿着笔挺的制服,敬礼放行。地下车库宽敞明亮,停着各式各样父亲叫不出名字、但一看就价值不菲的车辆。张建国更局促了,下车时差点被光滑如镜的地面绊了一下,张艳红眼疾手快地扶了他一把,触手是父亲瘦削而僵硬的胳膊。
“小心点,爸,地滑。”张艳红的声音很自然,扶着他的手也很快松开,仿佛只是顺手为之。
“哎,哎……”张建国应着,头垂得更低。
电梯平稳快速地上行,镜面墙壁映出三人沉默的身影。张建国不敢看镜中的自己,那苍老、土气、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的样子,让他恨不得把自己藏起来。
张艳红的家,是那种典型的都市精英风格,装修简约现代,色调以灰白和原木色为主,线条利落,视野开阔,巨大的落地窗外是璀璨的城市夜景。一切都整洁、明亮、富有设计感,却也带着一种近乎样板间的、缺乏长期生活痕迹的冷清。
张建国站在光可鉴人的地板上,看着自己沾着灰尘的旧布鞋,有些不敢挪步。张艳红从鞋柜里拿出一双崭新的、柔软的男式棉拖鞋,放在他脚边:“爸,换这个吧,舒服点。”
又拿来一套干净的毛巾和洗漱用品,带着他去了客房。客房同样整洁舒适,床品柔软,带着阳光晒过的清新味道,独立的卫生间干净得发亮。张艳红简单地介绍了开关、热水、空调怎么用,语气平和,像在对待一位需要稍加关照的普通客人。
“您早点休息。有什么事,叫我或者按那个铃就行。”张艳红指了指床头的一个呼叫按钮,然后便退出了房间,轻轻带上了门。
门关上的瞬间,张建国才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却又被另一种巨大的空虚和陌生感攫住。他慢慢地、小心翼翼地坐在柔软的床沿,生怕压皱了挺括的床单。房间隔音极好,听不到外面任何声音,只有中央空调发出极其轻微的、几乎可以忽略的送风声。太安静了,安静得让他心慌。也太干净、太整齐、太……没有人味儿了。这不是他熟悉的、堆满杂物、带着烟火气甚至些许杂乱的家。这里是女儿的家,一个精致、舒适、却也冰冷、与他隔绝的世界。
他环顾四周,目光最后落在自己带来的那个鼓鼓囊囊、与这环境格格不入的编织袋上。他犹豫了一下,还是走过去,小心地解开袋口,那些带着泥土气息的、被他视若珍宝的家乡物产,此刻在这间弥漫着淡淡香薰味道的房间里,显得如此突兀而可笑。他蹲下身,粗糙的手指抚过晒干的蘑菇,紫皮的大蒜,金灿灿的小米……这些,是他能带来的、最朴素也最真诚的心意。可现在,他忽然觉得,这些东西,和这个房间,和女儿们如今的生活,是多么的不相配,多么的……不值一提。
他颓然地坐回床沿,双手捂住脸。晚餐时那场耗尽他所有勇气和尊严的忏悔,女儿们平静却疏离的反应,眼前这陌生到令人窒息的环境……所有的一切,都像潮水般涌来,将他淹没。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孤独和苍凉。他千里迢迢而来,掏心掏肺地认错,可最终,他似乎只是从一个熟悉的、令他愧疚的牢笼,走进了一个陌生的、让他更加无地自容的精致牢笼。女儿们给了他一个栖身之所,给了他礼貌的接待,甚至答应带他“看看城市”,可那堵横亘在他们之间的、无形却坚固的墙,似乎并没有因为他的忏悔而消失,只是变得更加清晰,更加难以逾越了。
他慢慢躺下,身下的床垫柔软得超乎想象,几乎让他有种陷进去的错觉。他睁着眼,望着天花板上造型简洁的吸顶灯,久久无法入睡。窗外,城市的灯火彻夜不熄,隐隐传来遥远而模糊的喧嚣。那是一个他完全无法理解、也无法融入的世界。而他的两个女儿,早已是那个世界的一部分,并且活得很好,好到……似乎已经不再需要他这个父亲,无论他是好是坏,是沉默还是忏悔。
一行浑浊的泪,顺着眼角深深的皱纹,无声地滑落,洇入柔软的枕芯。这一次,没有声音,只有无边的、寂静的绝望。他来这一趟,说出了憋了一辈子的话,可最终,他似乎什么也没有改变,只是更清楚地看到了自己与女儿们之间,那道无法跨越的、由时间和命运划下的鸿沟。
而隔壁的主卧里,张艳红也并未立刻入睡。她洗了澡,换上舒适的睡衣,站在落地窗前,看着窗外熟悉的夜景。父亲睡在客房,就在一墙之隔。这个认知让她心里有些异样。不是厌烦,也不是亲密,而是一种淡淡的、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绪。她安排他住下,带他转转,是出于基本的道义和责任,也是因为那声“对不起”之后,她心里那根紧绷的弦,确实松了些许。但也就仅此而已了。她不会,也不可能,像真正的、亲密的父女那样,与他分享生活的细节,倾诉内心的烦恼。他们之间,最好的状态,或许就是这样——保持距离,礼貌相待,履行该尽的义务,然后,各自安好。
她想起姐姐晚餐后离开时,在车库里的低声嘱咐:“让他住几天,看看,然后安安稳稳送回去。别的,不用想太多。”姐姐永远是那么清醒,那么冷静,提前划清了界限。张艳红知道,姐姐是对的。她们早已过了需要父爱、需要家庭温暖的年纪。父亲的忏悔,是父亲自己的事。她们的释然与放下,是她们自己的事。两件事,或许有因果,但不必,也无法强求一个圆满的结局。
就这样吧。张艳红轻轻呼出一口气,拉上了厚重的遮光窗帘,将城市的璀璨灯火隔绝在外。明天,带父亲去江边走走,看看这个他和母亲或许一辈子也无法真正理解、但她们姐妹俩凭借双手打拼下来的、繁华而忙碌的世界。这或许,就是她们能给这位苍老的、来自过去的父亲,最体面也最真实的“招待”了。至于其他,顺其自然,不必强求。
夜色渐深,城市依旧喧嚣。在这个精致而安静的公寓里,三个人,怀着三种不同的心绪,在同一个屋檐下,隔着墙壁,也隔着数十年的光阴与鸿沟,渐渐沉入各自或许并不安稳的睡眠。新的、带着明确边界和距离的一天,即将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