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8章 毁寺与熔像 (第2/2页)
“冯御史,”她目光转向面色苍白的冯思勖,“你忧国忧民,其心可嘉。然治乱世,用重典;涤污秽,需猛药。对法门寺此等狂悖之徒,怀柔已无用。朕意已决,不必再言。退朝!”
“陛下圣明!”薛怀义及其党羽高声附和。冯思勖张了张嘴,最终黯然退下。许多大臣心中凛然,他们从天后那平静却不容置疑的语气中,感受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混合着“神圣”与“酷烈”的威压。
数日后,蓝田县,法门寺。
这座原本香火鼎盛、殿宇连绵的寺院,此刻已被全副武装的金吾卫兵士团团围住,水泄不通。寺门紧闭,墙头隐约可见一些手持棍棒、农具的僧人身影,但更多的是一种绝望的喧嚣。
御史中丞来俊臣(或类似酷吏角色)骑在马上,面色阴冷。他身旁是脸色难看的雍州长史和神情肃杀的金吾卫中郎将。在他们面前,是紧闭的寺门和门后传来的叫骂与佛号声。
“里面的人听着!”来俊臣的声音尖利而冷酷,“尔等抗旨不遵,殴伤官差,毁谤朝廷,诋毁正法,罪在不赦!现在开门受缚,或可酌情处置首恶,保全多数。若再负隅顽抗,破门之日,鸡犬不留!”
回答他的,是几支从墙**出的、准头很差的箭矢,以及更加狂躁的咒骂:“朝廷无道!灭我佛法!《大云》伪经,妖后祸·国!誓与寺庙共存亡!”
“冥顽不灵。”来俊臣嘴角扯出一丝残忍的笑意,挥手道,“进攻!抗拒者,格杀勿论!”
“轰!”撞木重重地撞击在包铁的山门上。箭雨向墙头倾泻。金吾卫的悍卒们架起云梯,开始攀爬。抵抗比预想的要微弱,那些临时聚集的僧众和依附寺院的庄户,如何是训练有素、装备精良的禁军对手?不过半个时辰,山门被撞开,围墙多处被突破,兵士如潮水般涌入寺中。
哭喊声、咒骂声、兵刃撞击声、惨叫声响成一片。金吾卫下手极狠,凡是手持武器反抗的,几乎都被当场格杀。鲜血染红了青石板铺就的庭院,溅在庄严的佛像和廊柱上。一些僧侣跪地求饶,被如狼似虎的兵士捆缚起来。
来俊臣在兵士的簇拥下,踏着血污走入大雄宝殿。殿内,巨大的鎏金铜铸如来佛像低眉垂目,宝相庄严,仿佛对脚下的杀戮与混乱无动于衷。佛像前,法门寺的住持,一位须发皆白的老僧,身披锦斓袈裟,闭目盘坐,手中佛珠急速转动,口中念念有词,对逼近的兵士恍若未闻。
“妖僧!死到临头,还装模作样!”来俊臣狞笑一声,示意左右,“拿下!”
“阿弥陀佛。”老僧忽然睁眼,眼中并无恐惧,只有一种深沉的悲悯与决绝,“佛法无边,不度无缘之人。尔等今日造此恶业,他日必堕无间地狱!《大云》伪经,淆乱正法,女主临朝,颠倒纲常,国祚不久矣!”说罢,他猛地起身,竟一头撞向身旁的铜香炉!“砰”的一声闷响,脑浆迸裂,当场气绝。
殿中一时寂静。连来俊臣也愣了一下,随即啐了一口:“老匹夫,倒会自行了断!便宜你了!”他转身下令,“搜!将寺中所有经卷、文书,尤其是诋毁朝廷、《大云经》的逆词谤书,全部搜出封存!所有僧众,逐一甄别,首恶及骨干,押送京师问罪!其余,勒令还俗,遣散回乡!”
“还有,按照天后旨意,除这座主殿(因其年代较古)保留,改为县学或仓库外,其余近三十年新建的殿宇、僧舍、藏经阁,全部给本官拆了!一砖一瓦,都不许留!”
“寺中所有铜像,无论大小,全部运出!铜钟、铜磬、铜炉,一件不留!就地架设熔炉,给本官熔了!”
命令被迅速执行。接下来的几天,蓝田法门寺变成了一个巨大的工地和刑场。反抗者的尸体被草草掩埋,被俘的僧侣在严刑拷打下指认同党、交代“罪行”。一队队民夫和兵士,在官吏的吆喝下,开始拆毁那些华丽的殿阁楼台。斧凿声、墙体倒塌的轰鸣声、木材断裂的脆响,取代了往日的晨钟暮鼓、梵唱佛号。
在寺外空地上,数十座临时搭建的熔炉日夜不息地燃烧着。巨大的铜佛被推倒、肢解,投入熊熊炉火。庄严的佛首、慈悲的手臂、跌坐的莲台,在高温中扭曲、变形,化作滚滚铜水,流入模具。它们将被铸成铜钱,或者被运往洛阳,浇铸成明堂、天堂的构件,或者……按照薛怀义的建议,铸造成铭刻着“大周神皇功德”(此时虽未改国号,但已开始铺垫)字样的铜镜、香炉,未来赏赐给“听话”的寺院,成为一种极具讽刺和威慑力的“恩赏”。
浓烟蔽日,铜臭混合着焦木的气味弥漫数里。往日香客云集的佛门胜地,如今只剩断壁残垣,以及那尊孤零零留在主殿(现已被封存)中的古老佛像,仿佛在无声地注视着这场以“护法”为名的毁灭。空气中,除了烟尘,似乎还弥漫着一股更加沉重的东西——那是信仰被暴力碾压后的死寂,是皇权向神权(或任何试图独立于皇权的精神权威)展示其绝对力量时,所带来的、令人窒息的恐惧。
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迅速传遍关中,传向天下各州郡。所有寺院,无论大小,无论宗派,都感到了一股刺骨的寒意。蓝田法门寺的遭遇,清楚地传达了一个信号:朝廷对宗教势力的整顿,已不再仅仅是经济上的“限僧”和思想上的“引导”,对于敢于公开对抗、尤其是挑战“大云经叙事”这一核心政治权威的,将毫不犹豫地施以最残酷的肉体与物质毁灭。
许多原本对“限僧策”阳奉阴违、对《大云经》嗤之以鼻的寺院,开始连夜焚毁可能有“谤讪”内容的私藏文书,加紧清退隐匿的佃户、奴婢,主动配合官府清丈田产。一些原本态度倨傲的高僧,也开始重新审视与朝廷的关系,言辞变得谨慎乃至恭顺。
毁寺与熔像,这血腥而暴烈的一幕,像一记重锤,狠狠地砸在了所有观望者、疑虑者、反对者的心头。它用最直观的方式宣告:在皇权(尤其是正在寻求终极“神圣合法性”的武氏皇权)面前,任何试图保持独立、甚至挑战其权威的力量,无论是经济的、组织的,还是思想的、信仰的,都将被无情地碾碎。神佛的偶像,在帝国的熔炉里,也不过是可以被重新铸造的铜铁。
李瑾在洛阳的王府中,收到了蓝田的详细奏报。他放下文书,走到窗前,望着远处明堂工地高悬的灯火,默然良久。他知道,这是必要的震慑,是廓清道路必须付出的代价。但空气中,仿佛也飘来了那千里之外的血腥与焦糊气息。他轻轻叹了口气,低声自语:“破旧立新,岂能无痛?只是这熔掉的,除了悖逆,是否也有不该毁去的精华?但愿,这烈火与铜水之后,真能铸就一个更清明的乾坤。”他知道,母亲和他,都已没有回头路可走。接下来的,是如何在废墟与灰烬之上,建立起一个完全服从、并能被有效利用的新的宗教秩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