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三人行 (第2/2页)
老者匍匐在地,额头抵着冰冷的地砖,血泪从眼角滑落:
“……苏氏……领命……”
影像变换。
年轻时的老者——如今已是苏家家主——站在一面巨大的青铜镜前。镜中映出的,赫然是林枫刚才在锁链之门后瞥见的、那座由锁链构成的“囚天城”。
城中,无数被锁链贯穿的人影,在永无休止的哀嚎中,缓缓消融,化作精纯的魂力,流向城池最深处那双睁开的眼睛。
苏家主闭目,一滴泪从脸颊滑落。
他身后,苏家的子弟们跪了一地,每个人腰间,都佩着同样纹路的玉佩。
影像最后定格在玉佩上——那锁链缠绕的纹路,与林枫梦中所见,分毫不差。
白光消散。
溯影镜“咔”的一声,镜面裂开一道细纹,光芒黯淡下去。
甬道陷入死寂。
只有不灭薪火静静燃烧,照亮三张苍白的脸。
苏音握着剑的手,在微微发抖。她腰间的玉佩,此刻滚烫如烙铁。
夜魅收起了短刃,脸上的媚笑消失得无影无踪,只剩一片冰冷的凝重。
王多宝缩在林枫颈后,大气不敢出。
许久,苏音缓缓抬头,看向林枫,一字一句:
“这面镜子,是苏家初代家主,在立下血誓那日,偷偷铸炼的。镜中封印的,是他毕生的痛苦与悔恨。三百年间,苏家每一代家主,都会在继位时观看此镜,而后立誓——守门人之责,世代不渝。”
她顿了顿,声音嘶哑:
“你手中的不灭薪火,是初代家主盗取的天门圣火,是他留在世间,唯一能烧穿谎言的火种。而你——”
她盯着林枫掌心的星图印记:
“你是预言中的‘解缘人’。是唯一能点燃薪火,照亮囚天城,解开这持续了三万年的吞噬轮回之人。”
林枫喉咙发干:“那你为何要杀我?”
“因为预言的后半段是——”苏音闭上眼,睫毛颤抖,“解缘人现世之日,便是天门彻底关闭,囚天城坠落人间之时。届时,亿万生灵,皆为血食。”
夜魅忽然轻笑出声,笑声在甬道里回荡,带着说不出的嘲讽与悲凉:
“所以,苏姐姐,你们苏家守的不是门,是屠宰场的栅栏?等养肥了,就开门送牲口进去?”
苏音猛地睁眼,剑尖直指夜魅:“魔道妖女,休得胡言!”
“我胡言?”夜魅上前一步,毫不畏惧地迎上剑锋,“那镜子里记录得清清楚楚!你们苏家,就是帮凶!是刽子手的看门狗!”
“够了。”林枫的声音不大,却让两人同时一静。
他举着油灯,火光在他脸上跳跃,映得那双眼睛深不见底。
“杀了我,天门就不会关?囚天城就不会坠?”
苏音沉默。
“不杀我,这骗局就永远继续?每三百年一次飞升大典,送三百零九个最杰出的修士进去,喂养那怪物?”
苏音握剑的手,抖得更厉害了。
“所以,”林枫看着她的眼睛,“你是要杀了我,让这吃人的轮回再延续三百年?还是帮我,赌一把,砸碎这***囚笼?”
苏音的剑,缓缓垂落。
她转身,背对林枫,肩膀在轻微颤抖。许久,她低声说,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跟我来。初代家主……还留了一样东西。”
夜魅挑眉:“哦?不杀我们了?”
苏音不答,只是径直朝甬道深处走去。她腰间的玉佩,此刻正发出微弱的光,像在指引方向。
林枫与夜魅对视一眼。
夜魅嫣然一笑,短刃在指尖转了个花:“有趣。姐姐我就陪你走一趟,看看苏家老祖宗,还藏了什么好东西。”
王多宝从林枫颈后探出头,小声说:“小子,你确定?这女人刚才还要杀你。”
“现在她也可能杀我。”林枫迈步跟上,“但至少,她知道得比我多。”
三人一狐,在狭窄的甬道中前行。
苏音在前,林枫居中,夜魅殿后。无人说话,只有脚步声、呼吸声,以及远处那永恒搏动的、锁链的脉动。
走出一段,苏音忽然开口,没有回头:
“囚天城深处的东西,我们称之为‘噬界之种’。它来自天外,三万年前坠入此界,以飞升者的魂元为食。天门是它诱捕食物的陷阱,锁链是它消化猎物的触须。而观星者……是最早发现真相,也是最早被灭口的一批人。”
“那苏家……”林枫问。
“是幸存者,也是叛徒。”苏音的声音冰冷,但深处有一丝压抑的痛苦,“初代家主选择臣服,换取血脉延续,并立誓世代守护这个秘密,确保每三百年一次的‘供奉’如期进行。作为交换,噬界之种允许苏家保留修为,甚至在必要时,借用它的力量。”
“所以你们腰间的玉佩——”
“是契约烙印。也是监视器。”苏音停下脚步,面前是一面光滑如镜的石壁,“透过它,噬界之种能看见我们所看见的,听见我们所听见的。苏家每个人,从出生到死亡,都活在它的注视下。”
她抬手,按在石壁上。掌心与石壁接触处,玉佩纹路浮现,锁链虚影蔓延,石壁无声滑开,露出后面一间狭小的密室。
密室中央,只有一具盘膝而坐的骸骨。
和苏家初代家主不同,这具骸骨晶莹如玉,散发着温润的光。骸骨双手捧着一卷玉简,玉简上刻着四个字:
“逆命之法”。
“这是观星者最后的大长老,星陨子。”苏音轻声说,“他在苏家初代家主臣服的那一夜,自绝于此,以毕生修为和魂魄为代价,封印了这卷玉简。他说,当星辉血脉重新点燃不灭薪火时,封印自解,逆命之法,当重现天日。”
她看向林枫:
“现在,封印解除了。”
林枫手中的不灭薪火,正发出愉悦的嗡鸣。火光照在玉简上,那些字迹仿佛活了过来,流淌进他的眼底。
但他没有立刻去取。
“代价是什么?”他问。
苏音沉默片刻,说:
“修炼此法者,将与噬界之种建立不可逆转的敌对连接。它会看见你,锁定你,追杀你,至死方休。而一旦开始修炼,你就无法回头,要么摧毁它,要么被它吞噬。”
夜魅忽然笑了,笑声在密室里回荡,带着某种癫狂的快意:
“有意思。要么当一辈子的狗,要么赌上一切,去咬死主人。小弟弟,你怎么选?”
林枫看着那卷玉简。
玉简在火光中,泛着柔和而决绝的光。
他知道,一旦碰触,就再也没有回头路。
守门人,囚笼,飞升骗局,噬界之种,三万年的吞噬轮回……
所有线索,所有谜团,所有被埋葬的真相,最终都指向这卷玉简。
而他掌心的星图印记,正烫得像要烧起来。
仿佛在催促,在呐喊,在咆哮——
去拿。
去翻开。
去逆了这该死的命。
他伸出手,握住了玉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