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倦怠、蛀虫与缓慢的窒息 (第2/2页)
“我们需要拯救公司,”主持会议的老董事说,他八十岁了,声音颤抖但眼神锐利,“如果VOC崩溃,不仅是投资者的损失,是荷兰的耻辱。”
“怎么拯救?”一个年轻股东问,“注资?改革?还是……掩盖?”
“改革需要时间,但市场没有耐心。注资需要钱,但我们刚刚重组了国债。”老董事看向扬二世,“范德维尔德先生,您家族以务实著称。建议?”
扬二世沉默片刻。他想起祖父老威廉参与创建VOC的时代,那是充满冒险和理想的年代。现在,只剩下贪婪和掩饰。
“我的建议可能不受欢迎,”他终于说,“但真相是:VOC的模式过时了。垄断催生腐败,缺乏竞争导致低效。与其注入更多资金延长痛苦,不如……接受现实。”
“什么现实?”
“VOC需要彻底重组:拆分区域业务,引入私人竞争,透明化管理。短期内股价会暴跌,但长期可能重生。”他停顿,“或者,继续掩饰,直到彻底崩溃,连带拖垮荷兰的金融信誉。”
房间里争论激烈。老一代想保住遗产,年轻一代想减少损失。最终达成了典型的荷兰式妥协:成立“改革委员会”,做出改革姿态,但实际动作缓慢——拖延的艺术。
离开时,一个年轻的股东悄悄对扬二世说:“您说得对,但系统拒绝改变。就像老人拒绝死亡,即使生命已经只剩下痛苦。”
1719年,家族的第四代开始做出自己的选择——这些选择让扬二世既骄傲又担忧。
卡特琳娜决定去法国,不是短暂游学,而是长期居住。“我想亲眼看看启蒙运动的核心,”她对母亲玛丽亚说,“荷兰曾经是思想自由的天堂,但现在……我们太专注于计算利润,忘记了思考意义。”
“你会回来吗?”
“不知道。但我会写信,带回来新的思想。也许荷兰需要外部视角才能看清自己。”
年轻的威廉则完全投入了金融世界。他成立了自己的投资公司,专门交易“衍生金融产品”——那些扬二世勉强理解的抽象合约。公司利润丰厚,但风险高得像走钢丝。
“祖父,这是未来,”威廉试图解释,“实体经济在萎缩,但资本需要增值途径。金融创新填补了这个空白。”
“但空白本身是问题,”扬二世说,“如果实体经济在萎缩,为什么资本在增值?”
“因为资本在自我循环。钱生钱,脱离实物。”
这种对话让扬二世感到代沟像鸿沟。他这一代相信船、货、账本的具体世界;孙子这一代生活在数字、概率、波动的虚拟世界。两个世界在同一个城市共存,但越来越难以对话。
玛丽亚继续她的农业研究,但开始把更多管理权交给年轻助手。“我六十三岁了,”她对扬二世说,“土地需要年轻的手来照料。但我会监督,确保工作继续。”
她的丈夫约翰上校退休后,致力于写回忆录和军事改革建议。但稿件被出版社拒绝:“战争结束了,人们想忘记,不是记住。”
“也许荷兰想忘记的太多了,”约翰对扬二世苦笑,“忘记战争的代价,忘记债务的原因,忘记我们如何从巅峰滑落。但忘记不会解决问题,只会推迟清算。”
1720年春天,一个看似无关的事件在大洋彼岸发生,却像蝴蝶效应般影响了荷兰:英国南海公司泡沫破裂。
消息传到阿姆斯特丹时,威廉的投资公司正在交易类似的“泡沫产品”。损失是灾难性的。
“百分之七十,”威廉脸色苍白地向祖父报告,“我们管理的资产缩水了百分之七十。客户在要求赎回,但流动性……”
扬二世没有责备。市场疯狂时,理性是奢侈品。但他抓住了本质问题:“你投资的是真实价值,还是集体幻觉?”
“当时看来是价值,现在看是幻觉,”威廉承认,“但我不是一个人。整个阿姆斯特丹都在参与。当音乐响起时,很难不跳舞。”
这就是问题所在:荷兰的金融体系已经变得如此复杂、如此抽象、如此脱离实体,以至于没人能区分价值和幻觉。直到泡沫破裂,现实以最残酷的方式回归。
家族信托基金也受到了影响,但程度较轻——因为扬二世坚持保留了部分“无聊”的资产:运河边的房产、航运公司的股份、政府债券(尽管价值缩水)。
“分散投资,”他对惊魂未定的家族成员说,“你祖父的智慧。当一部分资产崩溃时,其他部分可以缓冲。”
但缓冲有限。荷兰的整体经济在1720年显示出清晰的疲态:VOC丑闻、金融泡沫破裂、国债压力、官僚僵化、人才外流(像卡特琳娜这样的年轻人选择离开)。
缓慢的窒息。不是突然的死亡,而是氧气逐渐减少,直到每个人都感到头晕,但没人知道如何打开窗户。
1720年秋天,家族在海牙举行了可能是最后一次完整聚会。卡特琳娜从巴黎赶回,带回了伏尔泰的新作《哲学通信》手稿副本。
“他在比较各国,”晚餐时卡特琳娜分享,“说英国有政治自由但宗教不宽容,法国有文化辉煌但政治专制,荷兰有……曾经有一切,但现在只剩下商业精明。”
“商业精明不好吗?”威廉问。
“如果只剩下精明,就变成了算计,”卡特琳娜说,“伏尔泰写道:荷兰人教会欧洲如何计算财富,但可能忘记了如何计算幸福。”
饭后,扬二世独自走到花园。秋季的夜晚凉爽,星空清晰。他想起了很多:祖父老威廉在莱顿货栈里数鲱鱼;父亲小威廉在海军部计算袜子;叔叔扬在画架前捕捉光线;自己年轻时在亚洲见证VIC的黑暗面。
四代人。一个国家的兴衰周期。
他回到书房,翻开家族保存的账本合集——从老威廉的三大册到自己的记录。随机翻开一页,是1574年莱顿围城期间的记录:“食物配给:每人每天四盎司黑面包,两盎司咸鱼。孩子减半。计算可维持天数:三十七天。”
再翻,是1602年VOC成立的记录:“投资一万五千盾。预期回报率:百分之三十?风险:船难、海盗、疾病、当地反抗。但机会:连接世界的贸易。”
再翻,是1672年灾难年:“水淹土地以阻法军。计算损失:农田、村庄、道路。计算收益:国家生存。选择收益。”
最后翻到自己的记录,1713年:“债务重组开始。荷兰承认财政现实。苦涩的和平。”
账本不会说谎。它们记录了一个清晰的轨迹:从生存的挣扎,到扩张的辉煌,到维持的疲惫,到现在的……缓慢窒息。
但账本也记录了韧性。荷兰人总是在计算,总是在适应,总是在寻找生存之道。
扬二世拿起笔,在空白页写下可能是自己最后的记录:
“1720年秋。家族四代,国家兴衰。
我七十一岁了,见证了太多:战争与和平,繁荣与债务,理想与现实。
荷兰确实在变化:从全球帝国到贸易国家,从创新先锋到……守成者?幸存者?
但变化不等于结束。运河还在流,风车还在转,商人还在计算——即使计算的东西越来越虚。
年轻一代在寻找新道路:卡特琳娜在法国寻找思想,威廉在金融中寻找机会,玛丽亚的土地上新的作物在生长。
**也许荷兰的未来不在宏伟的国家计划中,而在这些分散的、务实的、个人的努力中。就像曾祖父的时代:不是征服世界,是在世界中找到自己的位置。_
我可能看不到结果了。但我想,荷兰会继续。以某种形式,也许更谦虚,更现实,但继续。
只要还有人记得计算——不仅是利润,还有代价;不仅是收益,还有原则;不仅是现在,还有未来——荷兰就还在。
账本合上了。但生活继续。”
他放下笔,吹灭蜡烛。没有立刻离开,而是坐在黑暗里,听着海牙的夜晚:远处运河的水声,更远处港口的隐约喧嚣,这个国家缓慢但持续的呼吸。
缓慢的窒息?也许是。但生命在窒息中依然寻找呼吸的方式。
明天,他要和威廉讨论如何重组投资,要和玛丽亚讨论新的农业合作,要读卡特琳娜从巴黎寄来的信。
只要心跳还在,计算就继续。只要运河还在流,荷兰就还在。
即使不再是伟大的荷兰。即使只是……继续的荷兰。
窗外,一颗流星划过秋夜的长空,短暂,但足够明亮,在熄灭前照亮了片刻的黑暗。
就像这个国家,他想。也许不再永恒辉煌,但在存在的每一刻,尽力发光。然后安静地,缓慢地,适应变化的世界,继续前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