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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五章余烬、新芽与第五代的计算

第二十五章余烬、新芽与第五代的计算 (第2/2页)

那天晚上,她在实验日志上写道:
  
  **“1723年秋。经济作物与粮食作物的争论,本质上是短期利润与长期安全的争论。荷兰似乎正在选择短期——因为债务逼迫,因为竞争激烈,因为……疲惫。_
  
  **但我选择种植两者。因为真正的可持续不是单一最优,是多样性、冗余、平衡。_
  
  **就像荷兰的黄金时代:不是只有贸易,还有艺术、科学、思想、农业。多元才繁荣,单一易崩溃。_
  
  我的工作时间不多了。但土地会记得我种下的种子,即使人们忘记了为什么。”
  
  1725年,VOC的崩溃从缓慢渗漏变成了公开溃堤。
  
  不是突然破产——那太戏剧化了——而是一系列小崩溃的累积:锡兰分公司账簿造假被曝光;好望角补给站腐败案审判;巴达维亚总部发现“幽灵员工”名单(领薪水但不存在的人);最致命的是,阿姆斯特丹证券交易所开始交易“VOC违约保险”,而且价格高得惊人。
  
  扬二世参加了最后一次股东紧急会议。会场气氛像葬礼,但更糟——葬礼至少有个确定的结局,这里只有缓慢腐烂的延续。
  
  董事会主席(一位八十岁的老人,声音颤抖但眼神依然贪婪)宣布“改革方案”:出售非核心资产(几个偏远岛屿的贸易站),裁员百分之二十,暂停分红一年。
  
  “然后呢?”一个年轻股东站起来,“一年后继续?直到卖光所有资产,裁光所有员工?”
  
  “我们在拯救公司,”主席坚持,“VOC是荷兰的象征……”
  
  “象征什么?腐败?低效?幻想?”年轻人不客气地打断,“我祖父投资VOC时,股价是三百盾。现在是四十五盾。我父亲持有到死,相信会反弹。我打算明天全部抛售,至少收回点东西。让象征见鬼去吧,我要的是钱。”
  
  会场骚动。扬二世看着这一幕,想起了自己三十多年前在巴达维亚的见闻。那时的VOC虽然黑暗,至少还有帝国的气势。现在连气势都没了,只剩算计和绝望。
  
  他站起身。会场安静下来——范德维尔德家族虽然持股不多,但历史悠久,受人尊重。
  
  “我不打算抛售,”他说,声音平静,“我持有的VOC股份会传给我孙子,作为……教训。不是投资,是提醒:任何垄断,缺乏监督,最终都会腐败;任何组织,拒绝改革,最终都会衰落。VOC曾经伟大,因为适应时代;现在衰败,因为拒绝改变。”
  
  他停顿,环视会场:“我的建议可能不受欢迎:接受VOC不再是全球垄断者的事实。拆分它,让各部分在竞争中生存或死亡。短期痛苦,长期可能重生。或者继续现在这样,缓慢死亡,拖累所有相关者。”
  
  建议被礼貌地记录,然后忽略。会议通过了“改革方案”,股价当天又跌了百分之十。
  
  离开交易所时,威廉在门口等他。
  
  “您真的不抛售?”孙子问。
  
  “不。有时候,持有一个失败的教训比持有一份成功的投资更重要。”扬二世看着阿姆斯特丹灰蒙蒙的天空,“而且,我需要一个理由经常来交易所,看看这出戏怎么收场。”
  
  威廉笑了:“那您会看到很多戏。我听说英国东印度公司在挖我们最好的船长和商人,开价是双倍薪水。”
  
  “让他们挖吧。人才流动就像水,从高处往低处流。英国在上升,我们在……调整。”
  
  1727年,家族的第五代开始以意想不到的方式登场。
  
  索菲亚从巴黎回来后,没有加入任何机构,而是在阿姆斯特丹开了一家“沙龙”——不是法国那种贵族聚会,而是更平民化的“思想咖啡馆”。每周三晚上,商人、学者、艺术家、甚至水手聚集,讨论从国际贸易到哲学伦理的各种话题。
  
  扬二世被孙子威廉拉去了一次。地点在约旦区一栋老房子的二楼,简单但舒适,墙上挂着扬叔叔的几幅版画复制品(索菲亚特意要来的),书架上摆着各种语言的书籍。
  
  那晚讨论的话题是:“荷兰的未来:接受衰落还是寻求复兴?”
  
  一个年轻商人说:“接受现实。我们太小,无法与英法竞争。专注于我们还能做的:金融服务、某些精细制造、转口贸易。”
  
  一位莱顿大学教授反驳:“但接受衰落会成为自我实现的预言。我们需要大胆投资新技术、新产业。”
  
  一位老水手(曾是扬二世公司的船长)插话:“你们都在说宏观。我在海上四十年,看到的是:荷兰船不如以前保养得好,水手不如以前训练有素,港口不如以前高效。不是战略问题,是执行问题。我们变懒了,变自满了。”
  
  索菲亚主持讨论,引导但不主导。结束时,她总结:“也许问题不是‘接受还是拒绝衰落’,而是‘如何有尊严地适应变化’。荷兰的黄金时代建立在冒险、创新、务实之上。如果这些品质还在,即使规模变小,也能找到有意义的存在方式。”
  
  散场后,扬二世对她说:“你外祖母玛丽亚会喜欢你。她也在坚持做正确而非仅仅有利的事。”
  
  索菲亚微笑:“外叔公,我认为正确和有利最终会重合,只是时间尺度不同。短期有利可能长期有害,短期‘不经济’可能长期必要。问题是我们的计算太短视。”
  
  “那怎么改变?”
  
  “从改变对话开始,”她指着散去的客人们,“让商人思考伦理,让学者思考实用,让水手思考战略。打破专业壁垒,也许能产生新想法。”
  
  扬二世离开时,想起了祖父老威廉的莱顿货栈。那里也曾是各种人聚集的地方:渔民、商人、走私者、甚至抵抗军。信息、想法、机会在那里流动。也许索菲亚的沙龙是现代的货栈,交易的不是鲱鱼,是思想。
  
  1729年,扬二世的健康开始明显衰退。医生的话更直白了:“减少工作,安排后事。”
  
  他叫来威廉和索菲亚,在书房里进行了最后一次正式谈话。
  
  “公司交给你,威廉,”他说,“按你说的,专注短途基础物资运输。不追求扩张,追求稳健。记住:航运是实体业务,船要保养,水手要善待,货物要真实。金融可以玩,但要用公司多余资金,不超过百分之二十。”
  
  威廉点头:“我明白,祖父。”
  
  “家族信托基金,”他转向索菲亚,“我指定你为共同管理人之一。不是因为你懂金融——你显然不懂——是因为你懂更重要的东西:家族的历史、原则、责任。你的任务是确保基金不被纯金融思维吞噬,保留一部分投资于……长远价值。”
  
  “比如?”索菲亚问。
  
  “比如你外祖母的研究所,比如阿姆斯特丹的公共图书馆,比如年轻艺术家的赞助。还有……”他停顿,从抽屉里取出一个信封,“这是额外资金,用于资助每年两名平民子弟的大学教育。条件只有一个:他们必须研究荷兰历史或农业科学。”
  
  索菲亚接过信封,眼睛湿润了:“为什么?”
  
  “因为荷兰的未来需要记住过去,也需要养活人民。”扬二世靠在椅背上,呼吸有些急促,“你们第五代有机会重新定义成功。对我们这一代,成功是财富、权力、影响力。对你们,也许可以是平衡、可持续、有意义。”
  
  他让他们离开,然后独自坐在书房里。窗外,阿姆斯特丹的黄昏降临,运河开始点亮煤气灯——新技术,但光芒依然温暖。
  
  他翻开家族账本合集,找到空白页,写下最后一段:
  
  **“1729年秋。七十九岁,时间不多了。_
  
  **见证了太多变迁:VOC从辉煌到腐败,荷兰从巅峰到调整,家族从鲱鱼到航运到金融到……未知。_
  
  **第五代在寻找新道路:威廉在实体与金融间平衡,索菲亚在思想与现实间架桥。他们比我这一代更清醒,更少幻想,但也更少……激情?也许激情是年轻人的特权,清醒是成年人的负担。_
  
  **荷兰的黄金时代确实结束了。但我不再为此悲伤。就像一个人从青年到中年:失去了青春的无畏,获得了成熟的智慧;失去了无限可能,获得了有限但真实的成就。_
  
  **重要的是继续:计算、航行、种植、思考。以适合时代的方式。_
  
  **我曾祖父老威廉留下的话:‘永远计算,但永远记得有些东西无法计入账本。’_
  
  **我再加上:‘但正是那些无法计入的,让计算有了意义。’_
  
  账本合上。生命继续。荷兰继续。以它自己的方式,在变化的世界中,寻找新的平衡。”
  
  他放下笔,没有吹灭蜡烛,而是让它在黄昏中继续燃烧,直到自然熄灭。
  
  窗外,阿姆斯特丹的夜晚降临,但港口依然有船只进出,交易所明天还会开盘,运河的水还在流动。
  
  缓慢的衰落?也许是。但衰落中也有新芽,余烬中也有微光。只要还有人计算——不仅是利润,还有代价;不仅是现在,还有未来——荷兰就还在。
  
  第五代会找到他们的方式。扬二世闭上眼睛,感到一种深沉的平静。他的计算结束了。但新的计算,由新一代,用新的方式,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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