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终局:破产的共和国与家族的新生 (第1/2页)
第二十六章终局:破产的共和国与家族的新生(1740-1795)
一、余额不足的战争
1780年12月,北海
小威廉·范德维尔德(第六代,为了区别,我们叫他威廉六世)在“莱顿商人号”的甲板上吐出了今天的第三顿早餐时,第一次对自己加入海军的决定产生了怀疑。不是因为晕船——范德维尔德家族的人天生就适应颠簸——而是因为他终于理解了曾祖父扬二世笔记里的一句话:“战争最大的荒谬在于,你为抽象的原则而死,而原则的价格每天都在交易所浮动。”
二十岁的他,刚完成莱顿大学的法学课程,本该去阿姆斯特丹的律师事务所实习,却像家族里每一代至少一个男性那样,选择了海军。区别在于,他的曾祖父是为共和国而战,祖父是为英荷联盟而战,而他,是为一场没人理解原因的战争。
第四次英荷战争(1780-1784)爆发的理由复杂得像阿姆斯特丹交易所最新的衍生合约:英国抗议荷兰在北美独立战争中秘密支持美国;荷兰抗议英国拦截中立国船只;双方都指责对方违反早已没人记得的古老条约。实质是:英国想彻底终结荷兰的残余海上力量,而荷兰……嗯,荷兰可能只是习惯性参战,就像老人习惯性摸口袋找不存在的钥匙。
“英国‘勇猛号’正在逼近!”瞭望员的喊声撕裂了寒风。
威廉六世擦掉嘴边的呕吐物,强迫自己站直。他所在的这支舰队——如果六艘老旧战舰能称为舰队的话——正在护送一支商船队通过北海。英国海军像猫捉老鼠一样戏耍他们:不立刻击沉,而是不断骚扰,测试反应。
“他们有多少门炮?”舰长问,声音平静得像在问天气。
“至少七十四门,船长。我们……”炮手长咽了口唾沫,“我们每艘船不超过四十门。”
舰长点点头,转向威廉六世:“中尉,你学过国际法。根据现行海事法规,如果我们悬挂白旗并承诺不抵抗,他们应该允许商船通过,对吗?”
“理论上,是的,船长。但英国人在这次战争中不太遵守——”
“挂白旗,”舰长打断,“让商船继续。我们……留下来聊聊。”
命令迅速执行。六艘荷兰战舰转向,面对七十四门炮的英国巨舰,升起白旗。商船队趁机加速逃离。
英国战舰靠近,舷侧炮口全部打开,像猛兽露出獠牙。一位英国军官通过喇叭喊话:“投降,或者沉没。”
舰长对威廉六世苦笑:“看,这就是现代战争:效率优先。我们花四十年建造这些船,他们花四十分钟决定其命运。”
投降过程文明得令人不安。荷兰船员被转移到英国船上,获得基本尊重——毕竟都是海员,只是效忠不同国旗。威廉六世被带到英国舰长室,那位英国绅士正在喝茶。
“范德维尔德?”英国舰长看着投降人员名单,“阿姆斯特丹的范德维尔德家族?”
“是的,先生。”
“有趣。我的祖父曾与一位威廉·范德维尔德合作过——运输业务,马尔堡公爵时代的事。他说你们家族‘可靠得像英国钟表,但收费像瑞士钟表’。”
威廉六世不知道该笑还是该保持尊严。最终他说:“那是我的曾祖父,先生。”
“世界真小,”英国舰长递过一杯茶,“喝吧。战争归战争,礼貌归礼貌。”
喝茶时,威廉六世得知了一个令人沮丧的消息:就在他们投降的同一天,英国海军在加勒比海俘获了整个荷兰西印度公司的留守舰队,并占领了苏里南的主要种植园。
“你们的海军,”英国舰长委婉地说,“可能……需要现代化。而你们的财政,据我们所知,可能负担不起现代化。”
被关押在朴茨茅斯的战俘营期间,威廉六世有时间思考这些。战俘营条件尚可——英国人对军官还算客气——但屈辱感深入骨髓。更糟的是,他从新来的战俘那里听说,阿姆斯特丹的国债价格已经跌至面值的百分之二十五。
“国家破产了,”一个被俘的财政官员说,他是在前往法国求援的船上被截获的,“不是技术性违约,是彻底破产。政府连士兵的薪水都发不出,更别说造新船了。”
威廉六世在战俘营的墙壁上,用偷来的炭笔计算:荷兰海军剩余战舰数量vs英国海军战舰数量;荷兰年度军事预算vs战争每日消耗;荷兰国债总额vs预计战后赔款。
数字不会说谎。荷兰已经输了,只是还没签字。
二、账簿上的革命
1784年,阿姆斯特丹
扬三世(第五代,威廉五世的堂兄,索菲亚的弟弟)坐在家族信托基金办公室里,面前摊开的不是账本,而是一份《巴黎和约》的副本。条款残酷得像外科手术:荷兰割让锡兰和印度的一些贸易站给英国;同意英国军舰自由通过荷兰控制的航道;赔偿……一大笔钱,具体数字还在谈判。
但更让他心烦的是窗外阿姆斯特丹街头的景象。战争结束了,但经济没有恢复。相反,因为战争期间英国封锁造成的损失,加上巨额赔款,荷兰的财政彻底崩溃。
他的姐姐索菲亚——现在六十九岁,依然主持着那个思想沙龙——走了进来,没打招呼就直接说:“他们来了。”
“谁?”
“爱国者党人。还有奥兰治派的暴徒。他们在运河桥那边对峙,可能很快打起来。”
扬三世走到窗边。远处,两群人举着不同的旗帜:一边是爱国者党的红白蓝三色帽,一边是奥兰治派的橙色绶带。口号声隐约可闻:“改革!民主!”vs“秩序!传统!”
“所以这就是结局?”他轻声说,“我们输掉了对外战争,现在开始内战?”
“历史老师说,帝国的崩溃总是从边缘开始,最后到心脏,”索菲亚走到他身边,“荷兰的心脏是阿姆斯特丹,而阿姆斯特丹正在分裂。”
分裂的不仅是街头。家族内部也在分裂。扬三世的儿子(威廉六世)还在英国战俘营,但女儿安娜嫁给了爱国者党的一位年轻律师,坚信“共和国需要彻底民主化”。而他的侄子(索菲亚的儿子)却在奥兰治派的民兵组织里担任小头目。
“昨天晚上,安娜和她表兄在我家客厅里吵架,”索菲亚说,“一个说威廉五世执政是专制的残余,一个说爱国者党是法国颠覆势力的傀儡。最后安娜说:‘至少法国人知道怎么革命!’她表兄回敬:‘然后知道怎么砍头!’”
扬三世苦笑。这就是1780年代的荷兰:输掉了外部战争,内部争吵如何分配失败的成本。爱国者党(主要是城市中产阶级和知识分子)想要美国式的民主改革;奥兰治派(传统贵族、部分农民、保守加尔文主义者)支持世袭的执政威廉五世,认为只有强大中央权力能恢复秩序。
而真正的权力——金钱——正在悄悄溜走。扬三世这周已经处理了三笔资产转移:家族信托基金把最后一部分荷兰国债折价出售(损失百分之七十),将资金转移到汉堡的银行;两家长期合作的商行宣布把总部迁往伦敦;连阿姆斯特丹交易所最古老的交易员都在考虑退休后搬去瑞士。
“你在想什么?”索菲亚问。
“在想曾祖父老威廉,”扬三世说,“他在莱顿围城时,至少知道敌人是谁:西班牙人,在城外。我们的敌人在哪里?英国人?法国人?还是……我们自己?”
索菲亚沉默片刻,然后说:“我在整理伏尔泰先生的遗稿时,发现他一段未发表的笔记。他说:‘荷兰人发明了现代商业,但忘记了商业需要信任;发明了宗教宽容,但忘记了宽容需要共识;发明了共和国,但忘记了共和国需要公民。’”
“尖锐。”
“但准确。我们变成了……账本上的民族。一切都可以计算、交易、量化。甚至忠诚,甚至原则,甚至自由。”索菲亚指向窗外的对峙人群,“现在账本破产了,我们不知道除了计算还能做什么。”
那天晚上,扬三世在家族账本上记录:
“1784年,《巴黎和约》签署。第四次英荷战争结束。我们失去了殖民地、舰队、尊严,还有……国家的共识。
爱国者党和奥兰治派在街头对峙,就像两个穷人在争夺一件破外套——外套已经遮不住寒冷,但他们只有这件。
信托基金完成了资产转移。不是不爱国,是务实:如果国家沉没,至少家族能幸存。这是范德维尔德家族一百五十年的智慧:在风暴来临前调整船帆。
但我感到深深的悲哀。不是为失去的财富或权力,是为失去的可能性:荷兰曾经可以成为不同的国家——商业但不贪婪,务实但不庸俗,自由但不混乱。现在它只是……又一个衰落的帝国,内部争吵着如何分配残骸。
威廉六世还在战俘营。希望他回来时,荷兰还有值得回归的家园。”
三、法国人的礼物
1795年1月,海牙
安娜·范德维尔德-德弗里斯(第五代,索菲亚的女儿,爱国者党律师的妻子)站在海牙议会大厦的台阶上,看着法国革命军列队进入城市,心情复杂得像一杯没调匀的鸡尾酒:三分希望,三分恐惧,三分困惑,还有一分她不愿承认的羞耻。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