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流尸案隐现洛阳郊 (第2/2页)
正琢磨着,身后传来极轻微的破空声——不是风声,是弩箭撕裂空气的尖啸!
他本能地向前扑倒,一支短弩箭擦着耳畔飞过,“夺”地钉在前面的树干上,箭尾嗡嗡震颤。
李衍就地一滚,短刀横在胸前,背靠土堆,抬眼看去——
雾中走出七个人。
为首正是刚才那个砂哑声音的黑衣人,此刻已扯下面巾,露出张四十来岁的刀疤脸,从左眉骨斜划到右嘴角,在月光下像条蜈蚣。他身后六人扇形散开,手持制式环首刀,刀身在雾中泛着冷光。
“小子,盯你半天了。”刀疤脸冷笑,那笑扯动疤痕,显得格外狰狞,“白天在土地庙坏我们的事,晚上还敢跟到这儿——活腻了?”
李衍慢慢站起身,拍拍身上的土:“我说是路过,你们信吗?”
“你说呢?”
“那就不废话了。”李衍咧嘴一笑,右手短刀换到正握,左手从后腰摸出那根枯枝——刚才上树前折的,“不过打之前问一句:窦武将军都死了六年了,你们还追杀他旧部,是怕他们报仇呢,还是……怕他们说出什么秘密?”
刀疤脸脸色骤变,眼中杀机暴涨:“杀!”
七人齐上!
李衍这辈子打过不少架,但一对七还是头一回——尤其这七人明显是行伍出身,合击之术颇有章法。三人正面强攻,两人侧翼迂回,还有两人封住退路,配合默契得像一个人。
他且战且退,短刀在月光下划出一道道短促的弧光,专挑对方手腕“内关”、肘弯“曲泽”、膝窝“委中”这些穴位下手。这是师父教的“省力打法”:你不一定要杀人,但只要让他暂时动不了,就等于少个敌人。
但对方人实在太多,刀网密不透风。
第三回合时,左侧一人刀势突变,由劈转撩,李衍侧身避开,右臂却被另一人横削而来的刀锋划中!布帛撕裂,鲜血瞬间涌出,浸透衣袖。
李衍闷哼一声,刀势却更快了——他知道,一旦露怯,今晚就得交代在这儿。
“结阵!”刀疤脸大喝。
剩余五人立刻变换方位,成了个简易的“五梅花阵”,将李衍围在中心。刀光织成一张网,步步紧逼,压缩他腾挪的空间。
李衍额角见汗,左臂伤口火辣辣地疼,血顺着手腕往下滴。他武功虽好,但内力修为尚浅,持久战不是强项。正琢磨怎么突围,忽听远处传来一声嘹亮的呼哨——
“官差查夜!何人在此斗殴?!”
声音中气十足,在静夜里传得极远。
刀疤脸等人脸色一变,阵型微滞。
就这一分神的工夫,李衍抓住机会,短刀猛地掷出,不是射人,而是射向最右侧那人手中的火把——那是他们唯一的光源。
“啪!”火把应声而灭。
黑暗笼罩的瞬间,李衍身形如电,从左侧缺口窜出,抓起地上那把短刀,头也不回往密林深处狂奔。身后传来怒骂和追赶的脚步声,但他专挑荆棘灌木丛钻,利用地形拖延。
血一直在流,视线开始发昏。他知道这样跑不远,正焦急时,眼前忽然出现一点灯火——是座破庙,不是白天那座土地庙,而是更荒僻的山神庙,半边墙都塌了,但门框上挂着一盏破旧的气死风灯,灯火如豆。
他一咬牙,冲了进去。
四、破庙檐下的未明灯
庙里空无一人。
神像斑驳,泥塑的彩漆剥落大半,露出底下草秸和泥土。供桌上积着厚厚一层灰,香炉倒着,残香散了一地。空气里有股陈年的霉味,混着李衍身上的血腥气。
他迅速扫视,发现神像背后有个空隙,勉强能藏人。刚躲进去,外面脚步声就到了。
“分头搜!”刀疤脸的声音带着压抑的怒意,“他受了伤,跑不远!”
李衍屏住呼吸,右手紧握短刀——刀身上的血还没干,黏糊糊的。若被发现,就只能拼死一搏了。
脚步声在庙里转了两圈。有人踢翻了破蒲团,有人用刀捅了捅堆在角落的稻草,簌簌作响。
“头儿,没有。”
“不可能,血迹到这儿就没了——”刀疤脸的话戛然而止。
因为庙外忽然传来一阵古怪的歌声。
是个苍老的男声,调子荒腔走板,唱的是民间小调:“月儿弯弯照九州,几家欢喜几家愁……愁啊愁,愁白了少年头……”
歌声由远及近,晃晃悠悠,像醉汉蹒跚。
刀疤脸厉喝:“谁?!”
歌声停了。
片刻,一个佝偻的身影拄着拐杖,慢吞吞挪进庙门。是个须发皆白的老乞丐,衣衫破烂得看不出原色,脸上脏得只剩一双眼睛还算清亮,手里拎着个油光锃亮的破酒葫芦。
“哎哟,这儿有人啊?”老乞丐眯着眼,打了个酒嗝,“借个地方歇歇脚,成不?”
“滚!”
“年轻人,火气别这么大。”老乞丐非但没滚,反而一屁股坐在门槛上,拔开酒葫芦塞子,灌了一大口,咂咂嘴,“唔……好酒!你们要不要来点?”
刀疤脸眼中杀机一闪,示意手下动手。
两个黑衣人提刀上前。
就在这时,老乞丐忽然“哎哟”一声,像是坐不稳,身子一歪,手里酒葫芦脱手飞出——不偏不倚,正砸在其中一个黑衣人脸上!
酒液泼了一脸。
更诡异的是,那被砸中的黑衣人竟像喝醉了似的,晃了两晃,“噗通”栽倒在地,鼾声大作。
“你——”刀疤脸大惊。
老乞丐慌忙爬过去捡葫芦:“对不住对不住,老胳膊老腿的,没拿稳……诶?这咋睡着了?我这酒劲这么大吗?”
他说话间,另一黑衣人已挥刀砍来!
老乞丐“哎呀”一声,看似笨拙地往旁边一滚,手中拐杖“不小心”一扫——
“砰!”
第二个黑衣人小腿被扫中,整个人向前扑倒,额头撞在供桌角上,闷哼一声,也晕了过去。
电光石火间,七人去其二。
刀疤脸脸色铁青,死死盯着老乞丐:“阁下是哪条道上的?”
“道?”老乞丐挠挠乱发,露出个无辜的表情,“老乞丐我走的是饿肚道、讨饭道——几位爷行行好,给点买酒钱?”
他伸出脏兮兮的手。
刀疤脸咬咬牙,眼中闪过挣扎,终于一挥手:“撤!”
剩余五人迅速抬起昏迷的同伴,眨眼间消失在夜色中,像从未出现过。
庙里重归寂静,只剩那盏气死风灯的火苗微微摇曳。
老乞丐慢悠悠捡起酒葫芦,又灌了一口,叹道:“现在的年轻人啊,一点尊老爱幼的心都没有。”
李衍从神像后走出来,深深一揖:“多谢前辈相救。”
“救?谁救谁?”老乞丐翻个白眼,那白眼在脏脸上格外分明,“我就是个路过的。倒是你,”他瞥了眼李衍左臂,鲜血已浸透半截袖子,“伤口得处理,不然明天就该烂了。”
说罢,他从怀里摸出个油纸包,丢了过来。
李衍接过,打开一看,是些黑乎乎的膏药,闻着有股刺鼻的草药味,混着酒气。
“金疮药,祖传的。”老乞丐又喝了口酒,“抹上,止血生肌。不过话说回来,小子,你惹的是什么人?那帮家伙身上有行伍气,可不是普通蟊贼。”
李衍一边撕开衣袖敷药——药膏清凉,刺痛感顿时减轻——一边简要说今日所见:流尸、刺青、残玉、黑衣人的对话。
老乞丐听着听着,酒也不喝了,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极淡的精光,快得像错觉。
“窦武旧部……残玉信物……嘿,有意思。”他喃喃道,声音低得几乎听不清,“六年了,还有人惦记那档子事。”
“前辈知道内情?”李衍问。
“知道一点,不多。”老乞丐站起身,拍拍屁股上的灰,动作依然佝偻,但李衍注意到他起身时腰腿纹丝不颤,稳得像松根,“给你句忠告:这事儿水太深,你这小身板蹚不动。赶紧离开洛阳,越远越好。”
李衍摇头,语气平静:“晚辈既然撞见了,就不能不管。”
“管?你怎么管?”老乞丐嗤笑,笑声里有点嘲讽,又有点别的什么,“对方能调动官差做掩护,能在洛阳城外悄无声息杀人埋尸——背后至少是个能通天的人物。你一个江湖游侠,拿什么跟人斗?”
李衍沉默片刻,忽然笑了。那笑很淡,但眼神里有些东西亮起来:“前辈说得对。但我师父说过,这世上的事,总要有人去管。管得了要管,管不了……也要试试才知道管不了。”
老乞丐盯着他看了半晌,昏黄的灯光下,那张脏脸看不清表情。忽然,他哈哈大笑,笑得前仰后合,眼泪都出来了。
“像!真像!”他笑出眼泪,用袖子胡乱抹了把脸,“当年有个傻小子,也跟你一样犟……罢了罢了。”
他从怀里又摸出个东西,丢给李衍。
是块巴掌大的木牌,纹理细腻,触手温润,是上好的黄杨木。正面刻着个古朴的“药”字,背面是一幅简略的经络图,线条流畅如刻。
“拿着这个,去城南‘济世堂’找孙掌柜。就说‘老酒鬼让你来的’,他会帮你。”老乞丐晃晃悠悠往庙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住,没回头,只摆了摆手,“记住,命只有一条,别轻易送了。”
话音未落,人已消失在门外夜色中,脚步声几不可闻。
李衍握着尚带余温的木牌,在庙里站了许久。左臂伤口的痛感在药力下渐渐麻木,但心里那根弦却绷得更紧了。
老酒鬼……济世堂……
他低头看了看木牌上那个“药”字,忽然觉得,这洛阳的浑水,他大概是非蹚不可了。
五、晨光里的洛阳锅
天蒙蒙亮时,李衍醒了。
破庙窗棂透进灰白的天光,照在积灰的地上,像铺了层薄霜。左臂伤口已止血结痂,那黑膏药果然神奇,一夜之间红肿尽消,只留下道暗红色的疤。
他活动了下胳膊,还有些酸麻,但已无大碍。收拾停当——把短刀擦净收回鞘,布条重新裹好背上的长剑,又将那半片竹符和“药”字木牌贴身收好——推门走出庙外。
晨雾未散,远山如黛,轮廓在雾气中若隐若现。洛阳城的影子在东北方向,城墙的轮廓像个巨大的灰色印章盖在地平线上。
李衍站在庙前土坡上,深吸了一口清晨微凉的空气。空气里有草叶的清气、泥土的腥味,还有远处隐约传来的、洛阳城苏醒的喧嚣——那是车轮声、马蹄声、人声混杂成的低沉嗡鸣,像一头巨兽在喘息。
他从怀里掏出那皮面本子,就着晨光,翻到新的一页,炭笔在粗糙的纸面上沙沙作响:
“中平元年九月廿一,记于洛阳西郊。
一、确认死者身份:窦武旧部亲卫营老兵,颈后刺青为证。
二、官方涉案:京兆尹衙门系统掩盖,衙役受命灭口。
三、凶手特征:黑衣,行伍出身,合击娴熟,受命于‘上面’。
四、作案动机:清除窦武余孽,搜缴‘残玉信物’(已见第七块),目标为凑齐十块。残玉疑似与某种‘名册’或‘线索’有关。
五、关键信息:‘腊月祭天’(凶手提及,老酒鬼警告)。
六、疑点:为何此时重启清洗?残玉拼凑何用?‘上面’指谁?
七、下一步:赴济世堂见孙掌柜。”
写完,他盯着“腊月祭天”四个字,眉头紧锁。
腊月……还有两个多月。祭天大典是朝廷每年最隆重的典礼,天子率百官祭天,祈求来年风调雨顺。可今年灵帝龙体欠安,已有半年未临朝,宫中早有传言,祭天大典可能会由某位皇子代行。
而皇子代祭,往往意味着……
李衍摇摇头,甩开那些过于遥远的猜测。他现在需要的是更具体的情报。
正思索间,远处官道上传来急促的马蹄声。一队骑兵飞驰而过,约二十余骑,皆着绛红战袍,鞍挂弓刀,马鞭挥得噼啪响。领头那面旗帜上,绣着个鲜明的“蹇”字。
西园新军,宦官蹇硕统领的天子亲军。
李衍目送骑兵远去,尘土在晨光中飞扬。他忽然想起师父那句总挂在嘴边的话:
“洛阳是口锅,底下柴火越烧越旺,就等盖子掀开那天。”
如今他站在这锅边,已经能感觉到锅底传来的灼热,甚至能听见里头汤汁翻滚的咕嘟声。而那些被草草掩埋的尸体、那些失踪的流民、那些在黑暗中搜缴残玉的黑衣人,不过是浮上来的几颗油星。
真正的肉,还没炖烂。
他收起本子,塞回怀里,拍了拍身上的尘土和草屑。左臂伤口在动作下隐隐作痛,但比起痛,更多的是某种沉甸甸的东西压在心头——那是看到不该看的东西后,自然生出的责任,或者说,是麻烦。
“反正,”李衍自言自语,嘴角又勾起那标志性的、带着点自嘲的懒散笑意,“来都来了,总得看看锅里炖的什么肉。”
晨光渐亮,雾气开始消散。远处洛阳城的轮廓越来越清晰,城门该开了,进城的人流会像蚂蚁一样汇过去。
李衍最后看了眼西边——乱葬岗的方向,雾气还浓着,白茫茫一片,什么都看不见。但他知道,那底下埋着秘密,埋着人命,也埋着某个巨大阴谋的线头。
他转过身,背对晨光,朝洛阳城南走去。
济世堂,孙掌柜,老酒鬼。
这条线他得抓住。至于那口锅什么时候掀开,盖子底下究竟是珍馐还是毒药——
“走一步看一步吧。”
脚步声在土路上响起,惊起路旁灌木丛里几只早起的麻雀,扑棱棱飞向灰白的天空。
这个秋日的清晨,洛阳城依旧在最后的平静中缓缓苏醒。市井将开,炊烟将起,朝堂上又会是新一天的争吵与算计。
无人知道,一个游侠的到来,像颗石子投入这口深不见底的大锅,会激起怎样的涟漪。
而李衍自己也不知道,从这一刻起,他不再只是路过的看客。
乱世的齿轮,在他踏进洛阳城门的瞬间,悄无声息地,扣紧了第一齿。